墨林与陈沁然循着喊声往回走时，青杉镇的日头已偏西，斜斜的光穿过桦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卷起路边枯草碎屑，粘在衣角，倒让这暖了半日的镇子，又添了些北荒常见的清寂。
驿站的堂屋燃着松油灯，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庆王坐在上首的木椅上，指尖捏着半块啃剩的粟米糕，见两人进来，便放下糕块，指了指桌旁的空位：“坐，正好说说明天的路。”
墨林刚坐下，陆心便端来两碗热茶汤，碗沿还冒着白气。苏若若凑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干果：“墨林哥，方才你们在镇外看到啥了？长歌说你俩盯着树看了好半天。”
“没什么。”墨林接过茶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就是树上刻了些纹路，和北荒矿洞的记号有点像。”
这话让庆王抬了抬眼，示意匡一何拿出纸笔：“把纹路画出来。”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午灯笼上有，方才树上也有，这记号不会是偶然出现的。”
陈沁然接过炭笔，在纸上勾勒出折线纹路，线条歪扭却带着规整的弧度：“刻痕很新，木头还泛着潮气，应该是这几日刚刻的。”
赵乘风啃着干饼凑过来，眯眼盯着图纸：“会不会是路过的客商刻的？比如记路用的记号？”
“不像。”墨林摇头，指尖在图纸边缘轻轻点了点，“北荒的记路记号都带箭头，这纹路只有折线，更像是……标记范围的。”他想起爷爷画的牛皮纸图纸，那些圈定矿洞范围的线条，便是这样一段段连起来的折线，“以前在北荒，守痕时会刻这样的线，提醒人哪里是危险区域。”
庆王指尖摩挲着椅柄，目光沉了些：“这么说，有人在青杉镇标记危险区域？可这镇子看着太平，哪来的危险？”
匡一何放下笔，补充道：“属下刚才清点行李时，问过驿站掌柜，他说这半个月来，镇里多了些外来人，都是往北去的，大多住在镇东头的破庙里，看着不像是正经客商。”
“往北去？”李嫣然端着水杯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北荒那边除了冻地就是空矿洞，有什么可去的？”
墨林没接话，心里却想起老掌柜说的“北荒空矿洞”。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痕迹，从来没听说有外人特意往北荒去——那地方连草都长不旺，除了守痕人，谁会去那种绝境？
“这样，”庆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今晚分两拨行事。墨林、陈沁然再去镇外看看，顺着有刻痕的树往深处走，看看这记号到底围了多大范围；赵乘风、李长歌去镇东头破庙瞧瞧，探探那些外来人的底细；匡一何留在驿站，整理路线图，顺便问问掌柜更多关于外来人的事。”
众人皆应了。苏若若本想跟着去，却被庆王按住：“你和陆心留下照看行李，夜里风凉，镇外不安全。”她虽有些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等墨林和陈沁然拿上灯笼出门时，天色已擦黑，青石板路泛着淡白的光，镇里的人家陆续亮起油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却照不亮路边的阴影。风卷着落叶打在灯笼上，烛火晃得人影忽大忽小。
“往这边走。”陈沁然指着西侧的桦树林，方才发现刻痕的那棵树就在那边，“顺着刻痕找，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记号。”
两人踩着落叶往林子里走，灯笼的光只能照到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远处的树木化作模糊的黑影，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倒真有几分北荒夜风寒的意味。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陈沁然突然停住脚步，举起灯笼照向一棵桦树：“这里也有！”
墨林凑过去，只见树干上的折线与之前的一模一样，刻痕更深些，边缘还沾着些泥土。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细碎的木屑，凑近闻了闻，除了木头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像是从北荒带来的冻土气息。
“这味道……”墨林眉峰皱起，这股腥味太熟悉了，是北荒冻土里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枯草和冰雪的冷意，“刻痕的人，可能真去过北荒。”
陈沁然也闻了闻，却只闻到木头味：“你确定？这味道很淡。”
“嗯。”墨林点头，北荒的气息刻在骨子里，哪怕再淡他也能分辨，“爷爷说过，北荒的冻土沾了就难洗掉，味道能留好几天。”
两人继续往里走，越往林深处，刻痕越密集，树干上、石头上，甚至连落在地上的断木上，都有歪扭的折线。灯笼的光扫过地面，墨林忽然发现，这些刻痕连起来，竟真的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圈子中心是一片低洼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叶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就是这里了。”墨林熄灭灯笼，借着月光看向洼地，“这圈子围着的，就是这片洼地。”
陈沁然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底下的泥土，土色发黑，比周围的土更湿润些：“这土不对劲，像是被人翻掘过。”她用树枝扒开泥土，底下竟埋着块破碎的木牌，上面刻着半个“矿”字，剩下的部分不知断在了哪里。
墨林的心猛地一跳，这“矿”字和爷爷梁上挂的铜铃上的字，简直一模一样！他连忙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破碎的边缘，木牌质地坚硬，是北荒特有的硬桦木，在中原根本见不到——这东西，绝对是从北荒带过来的。
“这木牌……”陈沁然看着那半个“矿”字，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你爷爷说的‘念想’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