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姜汤才刚送出宫，京城南郊，长生祠旁那口井就让人围住了。
李时风拎着药箱，衣摆上全是泥点。
他蹲在井沿边，伸手取水。
他后头，长生祠的香火叫风吹歪了。
灰白的烟气贴着墙根，一层一层往前爬。
「李院正，宫里不是刚准了分水吗？？您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守祠的小吏端着木瓢，嗓子干的发紧。
李时风接过木瓢，先闻了闻，又低头看水色，再拿银针探进去。
「医者看药，不能只看药。水入了药，水性若偏，药性也要偏。陛下准分水给百官跟各坊，老夫若不亲自验源头，真出了岔子，太医院拿什么见人？」
小吏脖子缩了一下。
「院正说的在理。」
李时风没搭理他。
他这半辈子，全耗在药炉边了。
太医院里，年轻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
头发黑的熬成白的，白的退下去，他还卡在后天圆满那道坎上。
后天到先天，看着只隔半步。
这半步，他走了三十年。
宗师的伤，他治过。
大宗师的命，他也续过。
甚至苏妲音的脉，他都诊过一回。
偏偏轮到自己，一运气胸口就疼，腰眼发空，丹田里那团老真气扶不起来，跟烂泥糊墙似的。
若强冲关口，十有八九气血倒灌。
到时候太医院院正死在自己手里，传出去，同行能笑他三十年…………
李时风把木瓢凑到唇边。
井水入口，先是一股凉，随后才泛甜。
落到腹里，又慢慢起了热意。
他咂了咂嘴。
「怪。」
小吏凑近些。
「怪在哪儿？？」
李时风盯着木瓢里剩下的半瓢水。
「凉水走胃，热意入脉。寒不伤阳，热不燥血。这里头有西域药香，也有寒冰灵路的清气。」
小吏听的头皮发麻。
他只听懂两个字。
值钱。
李时风把剩下半瓢水倒进随身的小玉瓶，又打了一瓢，准备带回太医院细验。
就在这时，祠后槐树里响了一下。
咔。
一截枯枝断了。
李时风抬起头。
三个穿短褐的汉子从树后走出来，腰间的刀鞘压的很低。
小吏张口就要喊，带头的汉子把刀抽出半寸。
「闭嘴。」
小吏喉咙一堵，退到井台后头。
李时风把小玉瓶塞进袖里，另一只手扣住药箱提手。
「诸位若要求药，去太医院递帖子。老夫今日出诊，不接私活。」
左边那个汉子笑了一声。
「太医院院正穿成这样出宫取水？？你当我们几个是街边卖炊饼的？」
李时风低头瞧了瞧自己。
灰袍，旧靴，袖口还有昨夜丹火燎出来的洞。
确实寒酸了点。
赵祈早朝时随口说过一句，「铺张做什么，顺其自然就行。」
太医院奉旨节俭，他也懒的换官袍。
没成想，节俭节到让人当成细作了……
.
李时风道：「老夫姓李，太医院院正。你们若敢动手，按大乾律，刺杀朝廷命官，斩。」
右边汉子啐了一口。
「朝廷命官还一个人跑南郊？？少拿官话压人。昨夜水房出了事，今日这口井又让你盯上了。你是东厂探子。」
李时风心里把这话转了一遍。
昨夜水房出了事。
这几个人不敢进宫，却盯住了南郊井源。
他们怕水里的东西露底。
李时风把木瓢放下，故意问：「水房出了什么事？？」
带头的汉子刀尖往上一抬。
「你套话。」
李时风叹了口气。
「老夫套你们几个？太医院的药童都比你们嘴严。」
这话戳中了那人。
三人一齐逼近。
小吏贴着井台，手里的香铲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李时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井沿。
能用的手段不多。
药箱里有麻沸散，见效慢。
有银针，距离太短。
有解毒丸，对刀没用。
他在心里盘了一圈，退路只剩祠门。
可三个人已经夹住左右。
若丢药箱挡刀，还能拖两息。
两息之后呢？
李时风看向长生祠门口供着的牌位。
那是京城百姓给赵祈立的生祠。
香案上摆着粗瓷碗，还有半截馒头。
李时风忽然有些想笑。
陛下啊，臣给您炼药验水，到头来要死在您生祠旁，这账该怎么算？
带头的汉子低喝一声：「杀。」
刀光压下来。
李时风抬起药箱去挡。
木箱当场裂开，药瓶滚了一地。
刀锋擦过肩头，割开灰袍，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第二刀奔着喉咙来了。
李时风强行提气，胸口立刻疼的发闷。
丹田里那团老真气乱撞，喉间一热，血涌了上来。
他一口血喷在井沿上。
井水里，浮起一层淡金色的水纹。
三个密探都顿了一下。
右边那人骂道：「这老东西在引阵！」
李时风也看见了。
那半瓢井水入腹后，那股热意正沿着经脉一点点钻开。
卡了三十年的关口，被这股热意顶住，竟往前拱了一寸。
可他的气血太老，经脉太干。
强行突破，身体受不住。
退，会死在刀下。
进，也可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