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这几天里，赵祈连御书房的门都不想出。
一闭上眼，他脑子里就全是前天在金銮殿上接见陈九四时的荒诞场景。
那个在殿上瑟瑟发抖的泥腿子，硬是被满朝文官脑补成了大智若愚的隐世奇才，直看得赵祈一阵阵胃疼。
可就算他闭门谢客，那张上好紫檀木打造的宽大案几上，照样被各地送来的折子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赵祈瘫在龙椅上，有气无力的随手翻开一本。
这折子是青州临水县送来的。
上面的字迹写的工工整整，大意是新调任的县令与主簿——那两个先前在恩科案中被贬谪的纨绔子弟，为了保住乌纱帽，雇佣了一批军中退下来的刺头，以雷霆手段惩治了当地的恶霸，把土地都分给了佃户。
如今的百姓天天在地里高呼万岁，感激着陛下的恩德。
赵祈眼皮狂跳，他当初把这几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贬过去，本是想让他们横征暴敛激起民变的，结果这帮家伙为了不被东厂拉去剥皮，竟然想出雇佣兵痞黑吃黑的损招。
面无表情的把折子扔到一边，赵祈又翻开了第二本。
这本是徽州送来的，里头说新任的县尉——先前因在军中殴打上官而被赵祈“发配”过去的军中老痞子，单枪匹马收服了当地最大的一股土匪，如今的徽州境内连个小偷都找不着，商旅来往不断，税银比往年翻了整整三成。
赵祈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的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去。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一直翻到第十本，里头的内容几乎大同小异，全都是各地百姓请求给陛下跟娘娘修长生祠的折子。
有些地方甚至把长生祠的样式跟选址都画好了，就等着朝廷拨点银子过去动工。
赵祈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摔，盯着站在旁边的魏忠，幽怨地说道：“魏忠，你跟朕说实话。朕在北境的那段日子，京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朕怎么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些事情？”
魏忠连忙躬下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说道：“陛下说笑了，陛下这几个月来，人虽然在北境，却能垂拱而治，决胜千里，这等神仙手段，老奴是看在眼里，敬在心里。陛下先是用尚方宝剑清洗了那些贪官污吏，然后又将那些先前裁撤的军中刺头与收编的散兵游勇发配去治理地方。那些清流文官平日里只知道空谈误国，遇到地方豪强就束手无策。唯有陛下派去的这帮恶人，才能用最粗暴的手段撕开地方宗族的铁幕。陛下什么都没干，但正因为陛下这‘无为而治’的最高境界，才让大乾有了如今的天下大治啊！”
听着魏忠这长篇大论的分析，赵祈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魏忠那张写满崇拜的脸，沉默了半晌，终于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魏忠，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魏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把头死死贴在青石板上，诚惶诚恐地说道：“老奴不敢！老奴对陛下的敬仰，确实是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赵祈叹了口气，靠回到龙椅上，瞅着头顶雕刻着巨龙的藻井，心里满是绝望。
好一个无为而治。
朕明明是想让那些兵痞去祸害地方，好让百姓再次造反，怎么到了这帮家伙的嘴里，就成了最高明的帝王心术了？
这天道要是真把朕当成了千古明君，朕这辈子都别想飞升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