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第七天，北山南坡那片空地上的光痕已经彻底消退，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
但童每天清晨都会去那里走一圈。他不再低头寻找反光的脉络，只是沿着空地边缘缓缓走完一整圈，然后在空地中央的基座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一会儿地面。那层被压实过的泥土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干一些，表面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细而浅，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兽皮正在慢慢展开。
第五天早晨，童在基座边缘的干裂泥土中发现了一道细微的暗纹。
那纹路极浅，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不像是自然干裂形成的——它太直了，断口处有明确的收束，像被人用某种尖细的工具划上去的。童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观测台取了一片干净的薄石片，回来小心翼翼地把覆盖在暗纹上的浮土刮开。
刮了大约一指深，那道暗纹变得清晰起来——它的走向与空地光痕消退前最后一条发亮的脉络完全重合。童停下动作，手指悬在刮开的浅槽上方，能感受到槽底传来的温度比周围泥土略高一些，不是地热渗出口那种明显的温热，更像是一张纸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余温。
他没有继续往下挖，而是把刮开的浮土轻轻拢了回去，用手掌压平表面，恢复了原状。
那天傍晚，他路过阿禾常坐的那块石头时，看到石头上被人放了一截烧过的炭条。炭条一端削尖了，断面新鲜，是被人用石片刚削出来的。童拿起炭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崖壁那面被阿禾画过炭线条的岩壁。
他在岩壁前蹲下，用那截新炭条在旧线条的末端接了一笔。那一笔很轻，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悬着的，只留下极浅一道灰痕，浅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炭条放回石头上，转身回了观测台。
第二天清晨，他再去那块石头时，炭条已经不在了。但崖壁上他接的那道浅灰痕旁边，多了另外两条更短、更轻的弧线，像是对他那一笔的回应。两道弧线都没有压住他的笔迹，各自留着极细的空隙，像三个人的手指在同一片沙地上按出了不同深浅的印记，谁也没有覆盖谁。
童站在崖壁前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枯枝，用靴尖碾碎了，沾着木炭碎末在岩壁下方的泥土表面轻轻画了一条线。画完之后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看。
阿禾其实已经在那面岩壁上画了很久了。
最早那几条线是冬天画的，那时炭条冻得很硬，画出来的痕迹干巴巴的，用力大了会崩出碎屑，用力小了又留不下颜色。她的手被冻得发僵，画几笔就要把手缩回袖子里焐一会儿，再伸出来继续。
她没有想过画出来要给人看。那些线条像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像春天化冻时地面自己裂开的口子，不是出于某种目的，只是到了那个时节就该裂了。她画的时候脑子里很空，不回想梦境，不试图复制什么图案，只是让手指带着炭条在岩面上走。有时候走得很顺，有时候走到一半就断了，她也不补，扔下炭条就走。
后来风朔路过那面岩壁时站住看了一眼。阿禾当时正坐在几丈外的石头上削树枝，余光看见风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她没觉得有什么，继续削她的树枝。
再后来云迩也路过了一次。云迩站得比风朔久一些，但也没有说话。阿禾从余光里注意到云迩蹲下身用手指沿着一条线条的弧度轻轻描了一遍，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了。
阿禾后来再去画线的时候，手比冬天的时候稳了一点。也许是天气暖和了，炭条不再冻得发硬；也许是那些线条已经画了那么久，手指自己认得路。她画完最后一笔时，在收尾处多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其余笔画略深的点。
那个点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不小心落重了笔。
但只有她知道那是她故意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只是觉得画到这里应该停一下，让人知道这一条已经画完了。
第二天她再去看时，那个点旁边被另一个人接了一笔——极轻极浅，像是画的人也在试探这条线能不能往下走。她看着那一笔，忽然觉得岩壁上的线条不再是她的了。它们开始有别的气息、别的犹豫、别的决定。
【第2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