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顺着九十五号院的月亮门打着旋儿往里灌。
许大茂裹紧了破了个大口子的制服大衣。像个躲避野狗的贼一样,溜着墙根摸进后院。
他身上的骨头缝里直往外冒酸水。每迈一步,小腹底下那块就木拉拉地疼,扯着大腿根的筋都在抽抽。
推开自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一股子掺着蜂窝煤味儿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八仙桌上的留声机正转着胶木唱片。黄铜大喇叭里飘出周璇软糯的嗓音。唱针磨得有点钝,带着沙沙的杂音。
娄晓娥穿着件崭新的酒红色呢子罩衫。正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磕着南瓜子。
听见动静,她一扭头。
视线撞上许大茂那张青紫交加、肿得像个烂猪头的马脸。
秀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剥了一半的瓜子仁掉在桌上。
“哎哟喂!你这是掉哪个臭水沟里了?一身的劣质酒酸味儿,还掺着药水味!”
娄晓娥掏出白手帕捂住鼻子。满脸的嫌弃。
许大茂做贼心虚。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咽了一口带血星子的唾沫。
“咳……那什么,下乡放电影。路太黑。不小心磕、磕土坎上了。”
他一边结巴着编瞎话。一边急着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想赶紧钻进被窝捂着那疼得要命的下半身。
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牵扯到了肚子上的淤青。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一抖。
大衣口袋本来就浅。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上。
娄晓娥嫌他笨手笨脚。顺势弯下腰去捡。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当宝贝揣兜里。”她随手展开那一捏就嘎吱作响的劣质化验纸。
许大茂余光瞥见那张纸抬头的红戳。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头皮一阵发麻。
“别看!还给我!”他顾不上腿软,猛地往前扑,想去抢那张催命符。
但下面那股子撕裂的痛楚扯着神经。他脚底一滑,直接扑倒在煤炉子边上,啃了一嘴的煤灰。
娄晓娥没搭理地上的男人。
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光晕。她的视线扫过那几行手写的钢笔字。
她是资本家大小姐出身。文化不低。虽然有些医学术语看不太懂。
但最底下那行张大夫龙飞凤舞的诊断结论。像针尖一样,狠狠扎进了她的瞳孔。
“死精症。成活率不足百分之一。”
白纸黑字。旁边还盖着市人民医院泌尿科的鲜红公章。病患姓名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许大茂”。
娄晓娥愣住了。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破棉絮。憋得喘不上气。
脑子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冲。
结婚这几年。许大茂他妈回回上门,那翻上天的白眼能夹死苍蝇。
街坊四邻背地里指指点点。骂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不下蛋母鸡”。
她天天熬那些苦得倒胃口的中药。喝得连打嗝都是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药渣味。
闹了半天。有毛病的根本不是她这块地。是许大茂这颗烂透了的坏种子!
娄晓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抖得哗啦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