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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旧门后头还有客

陈国栋在崖村旧庙住了一夜,早饭还没吃,便让木头人抢了先。

天刚亮,他从后屋出来,见那小东西抱着一只矮凳,沿旧门墙根往后走。前天才修好的石钉在木牌上露出一点红,小木脚咯吱咯吱踩过石缝,步子不快,却走得很坚决。

“你今日迎谁?”陈国栋把山骨杖往肩头一搭,跟了过去。

木偶不回答。它把凳子搁到朝着后岩的那道旧印上,往前推半寸,又退回去看了看,仿佛确认摆正了,才回院拿碗。

“我才起来,还没从你门口过呢。”

陈国栋蹲下摸了摸凳脚。那处石窝昨日下午才叫林越拍过,里头磨得光滑,凳腿落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若不是昨日搬开了挡路的大板,谁会想到,它正对着的那面厚岩,背后原先也有人走?

蒋绍平端着洗脸水出来,见他对着木偶说话,忍不住道:“您可比我还起得早。夜里睡得怎么样?”

“睡得好。你那后屋有风,被子又干,换了地方睡一晚,倒像在自家山居。”

“那今日慢慢看。先吃饭,山还长着腿跑了不成?”

“山不会跑,修沟的人今日要来。等他们来了咱们才上坡,怕又得在下面看半天他们砌石头。”

蒋绍平一想也对,把脸盆放下,转身去灶房叫杜杏芬留两碗热粥。老木匠这辈子修过的东西不少,偏有一样手艺学不来:要出门时,永远舍不得先把手里的活放下。今日他倒利索,喝完粥便找了顶草帽,连惯常挂在腰间的小尺都没带。

“尺不带了?”陈国栋问。

“带了怕我看见石缝又想量,最后叫您在太阳下等我。”

“那还是带着。用得上的时候,没有才难受。”

两人出侧门时,林越刚好从村路上来。他昨夜回住处整理拍片,早晨背着相机又过来,听说陈国栋真打算从后岩找旧路,兴致比谁都高。蒋绍平把昨晚画的简图拿给他看,上头一道是已找到的旧河弯,另一道从庙后折进岩脚,只画了短短一截,末尾空着。

“这空白处,今日若真能认出来,我把图补上。”林越说。

“你补的时候留点分寸。”蒋绍平提醒,“能走的画,不能走的也得标明白。前天那两个人摔了一跤,村里到现在还念叨。”

“放心。这次照片我先留着,不带路的位置不会往外放。”

三人绕到后岩。陈国栋昨日已经把外侧歪板移走,旧沟露出一截,夜里没雨,沟底还剩一线细水。陈国栋先去摸了摸旁边两处落脚石,确认经过一夜没有新松动,才领他们从靠内的稳路绕过去。外侧那块掏空的地方仍让短木拦着,谁也没想踩上去试胆量。

走到昨天看到的两级旧踏脚前,蒋绍平停住了。

“就是这里。我小时候祖父总不许我钻进来,后来这里慢慢被草盖了。明明离院子还不到二十步,我竟当它没路了几十年。”

“谁年轻时候天天记着自家后院石头怎么摆?”陈国栋说,“连我自家祖宅,前年回去修墙,墙根底下的旧沟还是刨开才想起来的。”

林越站在稍高处看,发现这道旧踏脚不是一路往山顶去,而是先钻进一条极窄的岩缝,再沿岩背横过一段坡。岩缝两侧的石面上有许多短短的磨痕,有些像扁担磕过,更多的却在手掌高度,握杖的人从这里过去,杖身正好会擦着岩壁。

“挑货的人能从这里走?”他问。

“挑空担还勉强。”蒋绍平比了比肩宽,“满担陶罐过不去。要我祖父那样肩上扛长木,非得把墙刮下一层皮来。”

陈国栋伸手触了触那道磨痕。石面太旧,单靠磨过的地方还辨不出谁来过,不过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岩脚与里侧一整片坚石连得很牢,外头那截被水掏空的薄边却不同。自己有一身力气,自然能一步跨过险处,身边两个人却不必陪他冒这个险。

“你们从上面绕过去。我沿这截岩脚看,哪里能接回普通路,再招呼你们。”

林越还想跟着拍,陈国栋摆摆手:“镜头拍得再好,也赔不起你一条腿。上头那条路脚下干,你先走。等到了能站人的地方,随你拍。”

他们沿昨日段师傅指的普通坡道绕上去,陈国栋则留在下头。老人抬脚上了一块贴岩的凸石,身子轻轻一提,已站到两人刚才够不着的窄沿上。他不必用神行,也没有把这片外山当成已经归录的自家领地,靠的只是多年攒下的山中眼力和如今这副结实得惊人的身体。

岩缝里比外面凉快。细风从看不见的地方穿过,带着一丝泥土与干叶味,吹得他鬓边白发往后飘。陈国栋摸着壁上的旧磨痕,走了十来步,发现下面竟有三处小小的踏窝,正好够一只脚踩。每处踏窝旁都刻着一笔短斜线,像是提醒来人把脚往里收。再往前,那条狭缝便渐渐宽了,露出一小段积着枯叶的石台。

石台边上有一道矮石沿,沿面磨得很亮。它既不像普通台阶,也不像放货的地方,倒像供人临时把一根长杖靠稳,好腾出手来过那段最难走的窄路。

陈国栋将自己的山骨杖往上靠了靠。

杖足落进一道浅窝,尺寸刚好,不必找角度。可杖里面并没有因此冒出新能力,神印也安安静静的。这里是别人的旧山路,他还没有沿完整山骨走认,不能因为石窝合手,便说它和自己的神职从前有什么缘分。

老人仍然很高兴。

“倒真有跟我一样爱带杖的人,从这里走过。”

他取回杖,绕过石台,往旁边一探,便看见林越与蒋绍平已经从上坡的普通路过来,正站在一段小小的旧石墙后头。这截墙被大叶藤缠住,若不走到近前,外面看不出后头还留着能站脚的一处平地。

“陈师傅!您从哪儿出来的?”林越举着相机喊。

“从你刚才不敢钻的那条缝。”

“不是不敢,是您不让我钻!”

“那就算我拦得对。里头最窄的地方,一只脚踏错,裤子都得刮掉半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