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大约察觉到我的目光,抬手把紫砂壶搁在桌面,壶盖轻磕壶身,接着提起壶,为我续上热茶。茶水入杯,声响细碎,可我的心思早已不在茶汤之上。
自放下筷子,老周的左手不动声色垂到桌下。旁人看去,只当是随意搭在膝头,唯有我清楚他的动作:拇指隔着中山装左内袋的布料,缓缓摩挲着袋中之物。那里藏着他从西坡古墓带出的残玉牌,还有那枚刻着“景”字的错银带钩。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模样。早前在邙山代销点门口,有人提起“赵三爷”三个字时,老周的手也是如此。那不是畏惧,是埋藏心底三十年的旧事骤然被掀开,翻涌的情绪压都压不住。
他缓缓转动桌上的白瓷茶杯,粗糙如老树皮的指腹贴着杯壁,目光越过李老板的肩头,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李老板还在往下说,传言赵三爷本人已经抵达西安,上周有人在钟楼一带撞见他,身着藏青中山装,带两名保镖,在回民街吃灌汤包。
老周始终沉默,只将烟噙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而后他站起身,扛起立在一旁的洛阳铲,一句话落下,雅间内瞬间鸦雀无声。
“既然各方人马都到齐了,那就各凭本事。你转告渭南帮老孙:安阳派的人已经来了,坑口是我们最先探明,依照关中道上的规矩,先探者为先。他若是不服,尽管亲自来找我。
至于京派——叫老六捎句话回去,老周在陕西等着他。三十年前欠下的旧账,是时候清算。”
他扛着洛阳铲缓步走下楼梯,左腿不便,拖地而行,一路蹭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原位,低头望着老周碗里那块只咬了半口的白吉馍。赵三爷。从前这三个字,只存在于老算盘口述的往事里,是师父尘封三十年的仇家,是安阳派一道难以愈合的旧伤疤。
可如今这人就在西安。我们踏入关中的第一顿饭尚且没能吃完,这个名字便从遥远的故事里走出,化作一道阴影,沉沉笼罩在我们头顶。方才老周隔着衣兜摩挲物件的模样清清楚楚提醒着我:这笔仇,他一等就是三十年,如今,他决意亲自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