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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楚式铜鼎

老周把青铜碎片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不是平时看陶片那种随手一翻的看,是凑到煤油灯底下从不同角度反复端详,时不时用指甲轻轻刮一下断口边缘的土锈。桌上那盘腊牛肉已经凉透了,凝固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二柱子把碗筷推到一边,腾出桌面让老周有地方放东西。老算盘把老花镜从兜里掏出来擦了又擦,递给老周,老周摆摆手没接。

碎片上的土锈被清理干净之后,鼎腹的纹饰露了出来。上面是蟠螭纹——两条螭龙交缠盘绕,龙首回顾,龙尾上卷,线条细密流畅,转折处带着战国中晚期楚式铜器特有的锐利棱角。蟠螭纹之间还填着细如发丝的云雷纹做地子,云雷纹的排列规整均匀,每一道雷纹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老周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战国楚式铜鼎的腹片。”他把碎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条不规则的凸棱,“这是鼎腹的加强筋。从弧度和厚度看,鼎的尺寸不小——口径至少在三十公分以上,不是小件,是成组的列鼎。楚国的列鼎制度跟中原不一样,中原用奇数,楚国用偶数。能随葬列鼎的,墓主身份至少是大夫级,搞不好是封君。”

“封君”两个字一出来,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封君是什么概念?那是楚国特有的爵位,相当于诸侯国的国君级别,比大夫高出一大截。一座封君级别的积沙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整套楚国风格的青铜礼器、成组的编钟编磬、大批玉器漆器,甚至可能有竹简帛书。这些东西随便拎出一件来,在洛阳古玩街上都能卖出天价,整套出手够我们吃三辈子。

李老板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把那块青铜碎片从桌上拿起来,用拇指蹭了蹭纹饰边缘残留的土锈,摇了摇头。

“楚墓最麻烦的不是沙——是水。楚墓的椁室密封好,白膏泥一层裹一层,地下水渗不进去,但椁室里头本来就有潮气。积沙一塌,椁板受力不均,裂一条缝水就灌进去了。水泡过的漆器全废,泡过又干了的竹简一碰就碎,青铜器倒还好,但锈得厉害。咱们的鼓风机够不够用?万一墓里积水深了,光靠咱们那台老掉牙的鼓风机怕是吹不干净瘴气。”

“到了再看。先去看看那片坡地。”老周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扛起靠在椅背上的洛阳铲,拖着左腿往楼梯口走,“让你的人准备一下——明天天不亮就出发,我要赶在日出之前打第一批探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这顿饭你请了,记在启动资金里。”

李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得震得雅间窗户上的玻璃都在嗡嗡响。他说老哥还是这么抠门,一顿羊肉泡馍也要记账上。笑完了他的脸色又沉下来,把桌上的青铜碎片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塞进呢子大衣内兜,转身跟老周一起往楼下走去。巷子里路灯昏黄,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老周扛着铲子走远的背影,那张圆滚滚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只剩下眼底深处一抹深沉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