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宁回后沟村的路上，我把三轮车蹬得飞快。三十里土路，往常要骑一个多钟头，今天不到五十分钟就到了。车轮碾过村口那道干冲沟的时候颠了一下，车斗里的帆布工具包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包里头有我的全部家当——我娘塞的馒头和腌萝卜干、桂花姨给我缝的那件旧夹克、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铁盒子里那几样命根子：安阳派的铜牌、师兄的五铢钱、信用社的收据。昨晚我躺在自家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过着老周那句话——“去陕西，那边有个大活。”大活是多大？比西坡那座西汉墓还大？墓主人是什么级别？随葬品能值多少？这些念头像一群野兔在心里突突地蹦跶，摁都摁不住。
到后沟村的时候天刚擦黑。村口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代销点的灯已经亮了，老远能听见老王的收音机在放豫剧。我把三轮车停好，推开老刘家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挑得很小。桂花姨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下巴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都等着你呢。锅里给你留着饭，先把东西放下再去。”
堂屋里三个人都在。老周坐在八仙桌正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邙山地形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老算盘坐在他对面，紫砂壶搁在膝盖上，壶嘴没冒热气，大概茶已经凉透了。二柱子蹲在门槛上，拿着小磨刀石刺啦刺啦地磨工兵铲。三个人听见我的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老周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问我娘还好不。我说好，债还清了，她让我给周叔和桂花姨带个好。老周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二柱子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擂了一拳，说债还清了就好，这下你爹在底下能合上眼了。他那只手跟熊掌似的，擂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货的事。”老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把桌上的油灯往中间挪了挪，“昨晚出了四件陶器，还有八件陶器、一面铜镜、一件错银带钩、一块残玉牌、一块完整玉璧、十八枚五铢钱压在手里。这些东西不能一直搁在桂花嫂子屋里的炕洞里——天暖和了炕一烧，陶器容易裂。得尽快出手。”他转向老算盘，示意他先说说那几件值钱货的估价和出手打算。
老算盘把紫砂壶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子翻开。本子上的铅笔字被汗浸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错银带钩是老周亲自收着的，暂时不卖——那东西品相太好，赵三爷的人正满世界找咱们，这时候拿出去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等风头过了，我亲自跑一趟郑州，那边有个老主顾专收高古铜器，嘴严，给价也痛快，少说能出一万往上。”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玉器的记录上，“那块残玉牌老周不让卖，说是祖师爷的手艺，要单独收着。谷纹玉璧品相很好——璧面完整没有裂纹，土沁只在边缘有一小圈淡黄色，谷纹颗颗饱满，朱砂填色还在。这种品相搁在洛阳古玩市场，两千到三千是底价，碰到识货的藏家能谈到三千五。”
他合上本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低了半度：“铜镜不能走洛阳渠道。洛阳古玩街现在赵三爷的人放了眼线，专门盯高古铜器——上个月郑州那边破了一桩盗墓案，抓进去好几个人，听说有人供出了一份名单，里头提到了京派在洛阳的暗桩。咱们这时候拿西汉蟠螭纹铜镜出去，等于给赵三爷通风报信。得压一压，等咱们从陕西回来再出。”
老周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走到院墙根下拿起靠在墙上的洛阳铲。铲刃上还沾着西坡那座墓里的白膏泥，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块。他用手指把干泥抠掉，把铲子横放在石桌上，铲柄上那道“十”字刻痕在油灯下格外清晰。他交代接下来的安排——明天一早出发，去陕西渭南，那边有个老朋友姓李，在西安做古玩生意做了十几年，前几天托人捎信来说渭南乡下有村民打井打出了夯土层，规模不小，邀咱们过去掌眼。正好洛阳这边赵三爷的人已经摸到了后沟村，咱们避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这趟去陕西，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带上——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万一缺钱，几件小东西拿出去就能换路费，铜带钩和玉璧到了陕西说不定能比洛阳卖出更好的价。
二柱子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说那我现在就去收拾工具。老算盘把紫砂壶揣进怀里站起来，说我去代销点给李老板挂个长途电话，告诉他咱们明天动身。堂屋里只剩我和老周两个人。他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张邙山地形图，手指在图上后沟村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座墓——是你师兄当年探到的最后一座墓。他在关中出事之前，把墓的大致方位写在了日记里。日记后来被赵三爷的人抄走了，但你师兄留了个后手——他把墓穴最关键的定位信息刻在了一块玉牌上。就是你手里那块残玉牌。”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所以这趟去陕西，不只是避风头。你师兄没干完的活，咱们替他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