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盗洞口伸出手的那一刻,我的心脏才重新开始跳。
那只手满是泥,指缝里嵌着湿土,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不是形容,是真的从塌了一半的墓穴里伸出来的。我和二柱子一人一边攥住他的手腕,连拖带拽把他从盗洞里拉了上来。他整个人趴在洞口边缘,中山装上全是灰土,左边袖子从肩膀到肘弯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擦破的皮肉。左腿裤管上沾满了湿泥和碎木屑,那条瘸腿在刚才的震动中撞上了井字框架,膝盖下方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看着都替他疼。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卷居然没掉,也不知道是怎么咬住的。
我们把他拉到青石旁边坐下,老算盘赶紧递过紫砂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老周接过来灌了几口,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喉咙里咳出来的全是灰白色的粉尘。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好跑得快。椁室塌了半边,棺床往东倾斜了大概两尺,咱们刚才站的位置全被碎砖填满了。”
二柱子蹲在旁边,把工兵铲插在地上,闷声不响地检查老周的腿伤。他用手在肿包周围轻轻按了一圈,老周嘶了一声没说什么。二柱子说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等回村用桂花姨泡的药酒揉一揉就好。老周把他的手拨开,说不用管,还能走。他抬起头往村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下能看到后沟村那几间土坯房的轮廓——还好,村里离西坡三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冲沟,刚才那声闷响传到村里大概就像远处谁家放了个闷炮仗,没人会当回事。狗倒是叫了一阵,但很快又安静下来了。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我们三个都以为他要说收工回去,毕竟椁室都塌了,墓底全被碎砖和黄土填满了,想再下去也下不去了。他把没点的烟叼回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盗洞口蹲下去往里看,又把马灯重新吊进洞里观察了很长时间。洞里那股灰白色的烟尘已经慢慢沉降下去了,吊下去的马灯没有灭——说明底下氧气还够。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眯着眼评估着椁室的损毁范围,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让我们仨都愣住的话。
“我下去看看。还能拿的东西拿上来,不能拿的就留在这里。”
“你疯了?!”老算盘第一个跳起来,紫砂壶差点掉地上,“椁室都塌了半边了,你现在下去不是找埋吗?咱们今晚的东西已经够本了——陶器二十来件,铜镜铜带钩残玉牌五铢钱,加在一起值不少钱。剩下的不要了,走人!”
“棺还没开。”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棺开不开有什么要紧的?一个乡啬夫的棺材里头能有什么?顶多就是几件随身的小玉件,再加一枚私印。为了这点东西把命搭上,值吗?”老算盘急得声音都尖了。
“跟值不值没关系。”老周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进夜风里,“安阳派的规矩——开墓不开棺,等于白干。棺是墓主人的最后一道门,你不推开那扇门跟他见一面,你拿的那些东西就不是你的,是偷的。开了棺,跟他见了面,告诉他安阳派的后人来了——他同意了,你拿的东西才是祖师爷赏的饭。山河,你是不是还没正式下墓取过东西?今晚是你第一座墓,你师父得把规矩给你立完整了。刚才落土是虚惊,现在我要下去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你把这道关过了,以后就懂得了。”
二柱子放下工兵铲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老周摆摆手说不行——现在盗洞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椁室损毁之后结构不稳,两个人下去风险太大。“你在上面守着。如果警绳拉三下长信号,你就往外拽。如果过了两炷香我还没上来,你也拽——不管警绳动不动。”他转向我,问记不记得刚才落土之前我在棺床底下摸到什么。我说摸到一小块残玉片,是残玉牌上掉下来的边角。
“把剩下的东西拿出来。不只是玉片。棺还没开,里头可能有印章、文书、钱币、随身玉饰。这些是证明墓主人身份最直接的东西,也是整座墓价值最高的物件。咱们做这行,不能不声不响地拿东西走人——知道了他是谁,就等于替他传了个名。这也是积德。”他把警绳系在自己腰间,打好死扣,然后重新浸了防毒口罩,把马灯拧亮,一个人顺着麻绳滑进了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