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王有福掂着两盒烟走了之后，老周靠在院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把靠在墙根的洛阳铲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铲刃上沾的露水，转过身来对二柱子说了一句：“去把老算盘叫回来。今晚开工。”
二柱子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在绕的麻绳，推开院门往代销点方向去了。老算盘正在代销点跟老王下象棋，这是老周事先安排好的——村支书来查过之后，老算盘故意去代销点抛头露面，跟老王东拉西扯聊家常，让村里人觉得这帮收山货的心里没鬼，该干啥干啥。二柱子到了代销点也不急，站在旁边看了半局棋，等老王起身去货架上拿烟的时候才低声跟老算盘说了句“家里有事，我哥叫你回去”。老算盘把棋子一推，说家里外甥肚子疼，改天再下，拎着紫砂壶慢悠悠地走了。这番做派不留任何破绽——在老王和周围闲汉眼里，就是一个收山货的老头被家里人叫回去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算盘回到老刘家屋里的时候，老周已经把炕桌上的碗筷清理干净，铺开了一张手绘的西坡地形图。这张图画在一张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黄纸上，铅笔线条歪歪扭扭，但方位和比例大体准确——酸枣林、犁沟、冲沟、河滩、砖窑、麦田，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四个角用粗瓷碗压着，煤油灯搁在正中间，火苗突突地跳，照得纸上那些圈圈线线像是在微微晃动。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黄历，翻到农历十月三十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日期下面的小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印着干支纪年和一行批注——“月破，诸事不宜”。
“月破，就是月亮在最弱的位置，整夜都没有月光。这日子别人盖房娶媳妇都要避开，咱们干活正好。”老周把黄历合上放在桌角，点了一根烟，“月亮是盗墓的天敌。亮一分，险一分。满月的时候你在坡上站直了，影子能拖出好几丈远，隔着一道山梁都能看见。咱们干的活见不得光，月亮越暗越好。安阳派的规矩——选月末不选月初，选阴天不选晴天，选风不选静。风能盖住脚步声，吹散挖土的味道；阴天云层低，连星光都遮住；月末没月亮，伸手不见五指。这叫借天时。”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明晚呢？”老算盘端着紫砂壶接了话：“明晚是农历十一月初一。初一是朔日，月亮和太阳同升同落，整夜都没有月光。天亮之前那段时间天最黑，正适合咱们干活。”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往年我和老周干过的活儿，十次有八次是选在朔日前后。这个时段月亮整夜都不露面，天黑得像锅底，手电筒蒙一层红布只留一束细光，走夜路的人站在十步外都看不见。”
“就今晚。”老周把烟叼在嘴里，用手在草图上点了一下，“今晚十点，村口老槐树下集合。不要一起走，分头过去，走不同的路。我和二柱子走冲沟底那条小路，绕开麦田和村道，沟底碎石多，走路的时候脚掌放轻，别踢石头。老算盘和山河走麦田边的土路，那条路最敞，但你们一个是收山货的、一个是地质队的家属，就算被人撞见也有说辞——老算盘就说收山货回来晚了，山河是你外甥。到了西坡山坳口的那丛酸枣林边上汇合，林缘有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底下有个凹坑，工具提前藏在那里，用枯草盖好。”
老周说完，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旧布袋，把那张地形草图折好放进去，又往布袋里塞了一小截麻绳、半包火柴、一小瓶碘酒。
“路上不能打手电，不能抽烟，不能说话。咳嗽捂在袖子里，打喷嚏憋回去。万一碰上人，别慌——老算盘就说是走夜路回村的山货贩子，山河是你外甥，拉肚子出来找茅坑。二柱子最简单，往路边一蹲，别说话，黑灯瞎火谁也认不出你是谁。我最不怕——腿瘸，真碰上人就说地质队的来取夜间土样。”
他交代完这些，站起来，把洛阳铲扛在肩上，拖着左腿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夕阳已经落到邙山山脊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院子里的黄土染成了铁锈色。
“都听清楚了？”
“清楚。”三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散会。各自回去准备，养足精神。今晚十点，老槐树下。谁都不许打瞌睡。”
众人散了。老算盘拎着紫砂壶回自己屋里检查编织袋，二柱子蹲在院角把工兵铲的铲刃又磨了一遍。我正要起身去检查帆布工具包，老周把我叫住了。他靠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把烟盒递给我。我抽出一根，他划了根火柴给我点上，然后自己点上。师徒俩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烟雾在灯光里慢慢缠绕着往上升。老周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阵子。
“山河，第一座墓不让你下去。”
“我知道。散土望风。”
“嗯。”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昨晚那个探孔打偏了六米，我不是骂你，是让你记住——在墓外偏六米，不过是多打几铲子的事。在墓里偏六米，命就没了。今晚你在上面望风，记住这个道理。望风不是站在坡顶上发呆，是把周围每一条路、每一个高点、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角落都刻在脑子里。有人来了你提前发现，我们来得及撤。你要是漏了人，我们在下面跑都跑不掉。你的眼睛就是团队的命。”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靠在炕沿上的洛阳铲拿起来，用袖口把铲刃上的浮土擦干净，然后拄着铲子站在屋子正中间，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个月了。从你第一次进这个院子，老算盘把你领到我跟前，到今天刚好三个月。你手上的茧子够厚了，散土的路线也踩熟了，西坡的地形你也记住了。今晚你把该干的干好，别给你师父丢脸。也别给你师兄丢脸。”
他拄着铲子走出房门，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我坐在炕沿上把帆布工具包抱在怀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推着三轮车进后沟村的那天，老周蹲在院子里磨洛阳铲，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磨他的铲子。那时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出门时一模一样——冷，硬，沉，但眼睛里那两点微微的亮光，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