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咏儿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娘子,你做得对。”
周娘子抬头,眼圈通红,却无泪:“林姑娘,谢谢你陪我走这一遭。民妇……民妇其实早就不指望他回头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那些年的等待,就值几两银子。”
“现在呢?”
“现在……”周娘子站起来,擦了擦脸,“现在民妇明白了,有些人不值得等。等来的不是归人,是陌路。”
她向林咏儿深深一礼:“民妇这就回扬州。休书他给不给,都不重要了——民妇的心,已经休了他。”
林咏儿目送她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转身时,却见茶楼二楼窗边,沈文正站在那儿,望着周娘子远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照心镜下,那团光晕是混乱的灰色——有愧疚,有恼怒,有恐惧,唯独没有爱。
林咏儿摇摇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林姑娘留步。”
她回头,见一个陌生男子走来,约莫四十岁,衣着普通,眼神却锐利。
“在下姓贾,在蔡相公府上做事。”男子微笑,“相公有请,不知林姑娘可否赏光?”
蔡京?
林咏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蔡相公召见,民女岂敢不从。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去了便知。”贾先生侧身让路,“姑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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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琉璃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的不是泼皮,而是一位宫装嬷嬷,自称姓严,是皇后身边的老人。
“石当家,”严嬷嬷神色严肃,“皇后娘娘让老身来传句话:琉璃学堂的事,暂缓。”
石英正在教芸娘辨识矿物,闻言手一顿:“暂缓?为何?”
“朝中有人上书,说女子学堂有违礼制,恐生事端。”严嬷嬷压低声音,“娘娘顶着压力,可近日……连官家都过问了。”
石英放下手中的孔雀石:“上书的是谁?”
“这个老身不便说。”严嬷嬷看了看四周,“但娘娘让老身提醒当家——最近小心些。有人盯上琉璃坊了。”
她说完就要走,石英忽然问:“嬷嬷,娘娘自己……怎么想?”
严嬷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石英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娘娘说,她十六岁入宫时,也曾想读书习字。可宫里规矩大,她学了三年《女诫》,才明白女子该‘无才便是德’。”
她顿了顿:“可娘娘现在是皇后了。她说,若能回到十六岁,她宁可不当这个皇后,也要把想读的书读完。”
说完,她匆匆离去。
石英站在那儿,手中那块孔雀石沉甸甸的。
芸娘小声问:“当家,学堂……不办了么?”
“办。”石英转身,眼神坚定,“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更大。去,把坊里所有女子都叫来,我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琉璃坊后院站了二十多个女子——有女学徒,有工匠家的女儿,有附近来帮忙的妇人。
石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朗,“琉璃学堂的事,你们都听说了。现在有人反对,说女子不该学这些,学了会生事端。”
底下鸦雀无声。
“可我想问,”石英举起手中那块孔雀石,“这石头,分男女么?这釉色,分男女么?这烧琉璃的手艺,分男女么?”
“不分!”人群里有人喊。
“既然不分,为何女子不能学?”石英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说,女子学了手艺,会不安分,会不想嫁人。那我问你们——学了手艺,能自己养活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声音更齐了。
“学了手艺,能孝敬父母,能帮扶姐妹,能在这世道多一条活路,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石英放下石头:“所以,这学堂,我们要办。宫里办不了,就在琉璃坊办;白天不能办,就晚上办;堂皇正大地办不了,我们就悄悄地办——但一定要办。”
她顿了顿:“愿意学的,留下。怕惹事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有一个人动。
芸娘忽然跪下:“当家,我学!我不怕!”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院的女子都跪下了。
石英眼眶发热,却强忍着:“好。那从今晚开始,每晚一个时辰,我亲自教。教材我来编,材料坊里出。但有一条——”
她一字一句:“此事保密。对外,只说坊里加夜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赶制宫中的订单。”
“是!”
人群散去后,石英独自站在院中。月光洒下来,照着她清瘦的身影。
张掌柜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当家,您这是……要跟那些人对着干啊。”
“不是对着干。”石英接过茶,“是走自己的路。他们堵了大道,我们就开小路;小路也被堵了,我们就翻山。”
她饮了口茶:“你去天命当铺一趟,再带句话给王掌柜——就说,我要借几个人,护着琉璃坊和这些女子。”
“借人?”
“对。”石英望向夜空,“这世道,女子想读书学艺,都得偷偷摸摸。可我不信,永远都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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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书房,林咏儿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蔡京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反而很随和,亲自给她斟茶:“林姑娘,坐。”
“谢相公。”林咏儿坐下,袖中的照心镜微微发烫。镜中,蔡京的光晕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不是邪恶,而是那种掌控一切、深谋远虑的沉。
“沈文的事,老夫听说了。”蔡京开门见山,“那女子,是你带来的?”
“是。”林咏儿坦然承认,“民女只是帮她递个话。”
“递个话?”蔡京笑了笑,“林姑娘,你可知沈文娶的是谁的女儿?”
“民女知道。”
“知道还敢插手?”蔡京放下茶盏,“不过老夫欣赏你的胆识。这世道,敢为女子说话的人,不多了。”
林咏儿垂眸:“民女只是觉得,公道自在人心。”
“人心?”蔡京轻笑,“人心最易变。今日说公道,明日就可能说利益。林姑娘,你为公主选婿,为百姓说媒,看似在做‘公道’的事,可你想过没有——你所谓的公道,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他起身,走到窗前:“公主婚事暂缓,多少人失望?你提议文会,多少人记恨?还有那个石英,要在宫里设女子学堂,多少人反对?”
林咏儿心中一凛——他果然都知道。
“民女只是尽本分。”
“本分?”蔡京转身,目光如炬,“林姑娘,你的本分是什么?是撮合姻缘。可若你撮合的姻缘,都不符合某些人的期望呢?比如……公主若真嫁了赵仲湜,蔡攸怎么办?高尧辅怎么办?他们背后的势力,会放过你么?”
这话说得直白,也残忍。
林咏儿攥紧衣袖:“那依相公之见,民女该怎么做?”
“聪明人,该知道顺势而为。”蔡京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高尧辅的八字。三个月后,公主必须选婿。到时候,你该知道推荐谁。”
纸条上,字迹遒劲。
林咏儿看着那八字,没有接:“相公,公主的婚事,该由公主自己定。”
“自己定?”蔡京笑了,那笑里带着嘲讽,“林姑娘,你还是太年轻。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自己定’?公主是帝女,她的婚事是国事。国事,就该由为国操劳的人来定。”
他顿了顿:“老夫今日找你,是给你机会。接了这八字,日后良缘阁就是官媒,你林咏儿就是朝廷命官。不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林咏儿起身,深深一礼:“谢相公抬爱。但民女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公主婚事,民女会如实禀报太后,一切由太后、官家定夺。”
她转身要走。
“林姑娘。”蔡京叫住她,“你可知道,拒绝老夫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林咏儿停步,没有回头:“民女只知道,若接了这张纸条,民女从此再也睡不着觉——因为每晚闭眼,都会看见公主失望的脸。”
她走出书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门外,贾先生候着,递过来一个锦盒:“相公说了,姑娘辛苦,这是一点心意。”
林咏儿打开,里面是两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民女无功不受禄。”她把锦盒推回去,径直离开蔡府。
走在街上,春风拂面,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照心镜在袖中烫得惊人——刚才那一场谈话,耗费的心神比说十桩媒还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
拒绝蔡京,等于与当朝宰相为敌。
可若不拒绝……她良心何安?
回到良缘阁,秋月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人,说太后召您明日入宫,商议公主学理政的事。”
林咏儿点点头,走到案前,提笔写信。
“秋月,把这封信送到琉璃坊,亲手交给石当家。”
“琉璃坊?姑娘,您和石当家不是……”
“现在不是对立的时候了。”林咏儿封好信,“告诉她,小心蔡京和高俅。还有……若有事,可来良缘阁找我。”
秋月愣愣地接过信,小跑着去了。
林咏儿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窗外,夜色如墨。
棋盘上的棋子,已开始动了。
而她,必须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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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天命当铺。
曹操与王熙凤对坐,面前摆着两封信——一封是石英派人送来的,借人手;一封是眼线传来的,详述蔡京召见林咏儿的经过。
“蔡京出手了。”王熙凤看完信,轻笑,“他倒是直接,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曹操执黑子,在棋盘上落下:“林咏儿拒了,石英也要办地下学堂。这两个女子,骨头比我们想的还硬。”
“硬是好事。”王熙凤拈起白子,“可太硬了,容易折。蔡京不会罢休,高俅也不会。接下来,恐怕要用些阴损手段了。”
“所以石英要借人,是防着这一手。”曹操看向王熙凤,“你打算借谁?”
王熙凤想了想:“让阿青带几个人去。那孩子身手好,机灵,又是女子,进出琉璃坊方便。”
阿青是当铺养的死士之一,今年才十八,却已是一流高手。
曹操点头:“可以。但告诉阿青,只护着,不出手——除非性命攸关。”
“我明白。”王熙凤落子,“戏得她们自己唱,我们只在台下看着,关键时刻……递个道具。”
她顿了顿:“倒是林咏儿那边,更危险。蔡京今日威逼利诱不成,下次恐怕不会这么客气了。”
曹操看着棋盘,忽然问:“你说,林咏儿为何拒那张纸条?接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因为她心里有条线。”王熙凤轻声道,“那条线叫‘良心’。过了那条线,她就不是她了。”
良心……
曹操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权谋中渐渐模糊的面孔。良心这东西,在乱世是奢侈品,在太平年景……也未必人人都有。
“那就护着这条线。”他落下一子,“看看有良心的人,能在这世道走多远。”
窗外,更鼓响起。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而在开封城的夜色里,无数暗流正在涌动。
有人要守规矩,有人要破规矩。
有人要掌控一切,有人要挣脱束缚。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