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观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为阴森的幽光。
幽光极淡,像是坟地里的鬼火从极深处渗出来,将门框都染上了一层阴惨惨的鬼气。
计缘想了想,并没有从正门走。
正门虚掩着,看似出入最便,可这等邪祟盘踞之地,越是从正门进去,越容易撞上对方布下的阴手。
他燕云步使出,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道观西侧,然后寻了个墙根处的死角。
这处墙角堆满了野藤和半人高的乱草,墙头外还歪着一株三人合抱的歪脖子树,正好遮住了月光。
嗖——
计缘一个筋斗翻身跃上了墙头。
然后脚尖在墙头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内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里。
落脚处是些烂了半截的香案、破箩筐和不知哪年留下的稻草堆,散发着一股子霉烂与陈旧灰土混杂的气味。
接下来,计缘默念掩身神通,全身气机瞬间消失。
不仅仅是呼吸。
他周身的热气、心跳、气血波动全部被压到了最低,缓缓往主殿走去。
十几步后,他突然顿住脚步。
院子的东南角竟然立着一个纸扎的童男。
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白衣白裤,脸上的五官画得歪歪扭扭,嘴却画得出奇地大,几乎咧到了耳根。
风一吹,纸人便缓缓转动起来,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左右轻晃。
最瘆人的是它的一张脸,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想喊,却没能喊出半点声音。
若是寻常百姓半夜里撞见这场面,怕是要当场吓掉半条命。
但计缘却是丝毫不惧。
因为他见过更邪乎的。
自从在九河义庄得到修改器后,他连绘符求雨都做到了,岂会被一个小小纸人吓到?
况且掩身神通之下,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邪祟都未必能察觉。
这么一具纸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缕神念附着其上,又如何看得透他。
计缘没有惊动它,悄然绕到了它的侧后方。
他伸出手,原本打算一把捏碎这纸人。
可手还没落下,又收了回来。
“不可。
“灭杀一个纸人不过是随手之事,可纸人身后附着的是枯元教某个邪修的一缕神念。
“我若以气血之力将其灭去,神念随之溃散,祭炼纸人的邪修立刻便会生出感应。
“眼下我在暗,他在明,为逞一时之快打草惊蛇,太不划算。”
想到这里,计缘被血光包裹的右手在纸人颈后三寸处停了停,最终缓缓收了回来,然后转身朝道观正殿走去。
观里供奉的果然是夜游神。
整尊神像与真人一般大小,泥塑金身。
神像塑得颇有意思,是一个手拿善恶簿的中年文士。
不过是佩剑文士。
头戴方巾,后背斩鬼剑,身穿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黄丝绦。
除此之外,左手持一册翻开的书卷,右手执一支朱笔,作记录之状。
只是因为香火断了多年,金漆剥落,衣袍彩绘已经斑驳,眉宇间还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清矍文气。
夜游神,计缘知道。
乃是阴司正神。
主要负责缉拿游荡人间的孤魂与邪祟,同时接收土地公的禀告,记录人间善恶,然后上报本地城隍。
老话常说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指的就是这一位。
其地位高于土地公,低于城隍。
若说土地是保长,夜游神便类似巡检,城隍则是知县知府。
“星君大人救命,救救小神。”
夜游神的石像突然开口。
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终于看到了救命稻草。
计缘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原以为这殿中的神像不过是个死物。
或者是邪修弄出来哄骗善男信女的摆设。
却没想到真有夜游神的真灵附在石像里。
而且落到了这般凄惨田地。
计缘退后一步,抬眼细看,只见神像周身隐隐有金光涌动,像是神道修为凝成的护体神光。
只是这些金光刚一浮现,便被一圈黑气所化的锁链死死锁住。
金光与黑链相互绞缠,明显夜游神的法力差了一筹。
不挣扎还好。
越挣扎,越痛苦。
黑链上有一层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金光每冲击一次时便亮上一亮,然后便疯狂的啃噬金光。
神像的面容虽然是泥塑,却仍能看出痛苦扭曲之态。
手执朱笔的右臂更是被锁链勒得龟裂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泥胎木筋。
见到这一幕,计缘心道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土地公没什么法力,见了自己侧身相避也就罢了。
眼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护法神,放在阴司体系中是专管夜晚秩序的阴神。
斩妖除魔、缉拿孤魂,乃是他的本职。
可眼下,这位斩妖除魔的阴神竟然在向自己求救。
很明显,他是被枯元教困住了。
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邪教,果然不可小觑。
能将一尊夜游神的神像用黑色锁链封禁在此,镇压其神光,使其无法显圣,更无法向上峰城隍禀报。
这手笔,绝不是寻常邪修能够做到的。
其修为,绝对不会低于凝元中期。
甚至可能是凝元后期。
“你就是本地的夜游神?”计缘走到神像前,压低声音问。
“正是小神。”
神像声音极为微弱,显然方才的那番挣扎消耗了不少的法力:
“好叫星君知晓,小神于七日之前,夜巡至此处。
“本来这道观早就荒废,供奉的夜游神也不是小神,只是小神察觉阴气不对,似有邪修做法,便入庙查探。
“哪知刚进此殿,便中了埋伏,被人用秽血黑链锁住,困在这神像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七日了?”计缘眉头一皱,“土地庙的土地公为何不知?”
夜游神苦笑一声:
“蒋老头的庙离此虽近,但枯元教的邪修在此地布了一道隔绝香火的神道法阵,我的求救香火根本传不出去。
“再说,他一个老文士,能保得自身平安,已是大幸。”
“枯元教的那些邪修若真对他动手,只怕他也撑不过一时三刻。”
计缘仔细看了看锁链,刻着的符纹极为阴毒,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蜈蚣在链身上蠕动。
此物非实非虚,介乎阴神法体与真实法器之间,寻常刀剑根本砍不断。
若强行以气血之力轰上去,只怕连这位夜游神的石像法体一并毁掉。
若想救人,可说颇为难办。
“我该如何救你?”计缘问。
夜游神咬牙道:
“找到阵眼就可以破掉这些黑气锁链。
“此处邪阵,以秽血与童男童女阴灵为引,共设九处阵脚。
“殿外东南角的纸扎童男便是其中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