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獭留意到小周的不对劲,是在食堂里。
周三午饭,他端着搪瓷盘从打菜窗口出来,走到角落那排长凳坐下,眼角扫过三排外的座位。
小周坐在那里,面前那份饭摆得齐齐整整,筷子架在盘沿上,人却半天没动。
他盯着饭菜看了十几秒,才夹起一筷子,送到嘴边,又慢慢搁回盘里。
旱獭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咽下去,喉结动得很慢。
他和小周从不在人前碰头。
两人的联络靠死信箱,位置在锅炉房东侧第三根排水管的检修盖内。
每周二和周五各查一次,有纸条就取,没有就走。
这套规矩用了四个月,一直稳当。
可人开始不稳了。
旱獭把饭吃完,把盘子送回收餐口,出门前又朝那边扫了一眼。
小周那份饭还摆在原处,米粒几乎没少。
回到后勤档案室,旱獭坐到桌前,把当天要整理的物资出入记录摊开,一份接一份往登记簿上抄。
笔尖在纸上走着,手里的活没停,脑子里另有一笔账在往前推。
小周不能再拖下去。
一个通信站值班员接连出错,报时偏差超了容差,底稿又填错接收站代号,单看哪一项都还能拿理由压过去,攒在一起就压不住了。
保卫科那边有排班表,有底稿归档,有设备巡检记录,随便哪条线被人拎起来,都可能顺着摸到小周身上。
得赶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完。
旱獭合上登记簿,放回架子,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硬纸封套,里面装着这周整理好的设备调拨清单。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两秒。
技术组精磨工序排产表。
这份表他上周已经看过,排产时间,班次,工位号都列得齐整,只是人员栏里只写工号,不写姓名。
那天他查过工号对照册,H9组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工号对应的姓名栏写着秦川。
排产表能看出这个人每天哪个时段上机,却看不出他住哪间宿舍,走哪条路,平时调度有没有固定规律。
这些不在后勤档案里。
它们在通信站的调度记录里。
基地内部通信站除了对外收发报文,还管内部调度通知的转发和留存,人员借调,临时会议,加班安排,只要牵涉非常规出勤,通知都要从通信站值班台过一道手。
底稿两周归一次档,归档前,值班台上有一本手抄流水账,记着每条通知的摘要。
小周值了三年班,那本流水账天天从他手边过。
周五下午,旱獭把纸条塞进排水管检修盖。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力道很轻,字也写得细:查近两月名字里带川的调度通知,抄时间,地点,事由,限三天。
他把检修盖按回原位,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沿着锅炉房外墙往宿舍区走。
路上遇见两个机修组的人,他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各走各的路。
……
小周是周五晚上取到纸条的。
他值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交班后,他绕了一段路,从锅炉房东侧经过,蹲下系鞋带,手伸进检修盖底下摸了一把。
纸条在。
回到宿舍,他插上门闩,在台灯下展开那张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