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门开了一整天。廊下的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签吹得翻了个面。
沈万财拿铜镇压住。四本簿子在长案上排开,各占一尺。簿子边角都起了毛,压在上头的铜镇换过三回。
最右边那本压着块青砖,不是铜镇。
尚泰站在案前,先看那一本。
这是煤的账。
王上记性准。沈万财把簿子摊平。
别的三本压铜,这一本压砖。尚泰把砖挪开半寸,看底下压着的纸角,砖沉。是这本最重,还是最轻。
沈万财把簿子往里推了推。
最轻。这本里没有一两银子进库。
尚惇把算盘往跟前拖了拖,珠子撞出一声。
尚泰把簿子往沈万财那边推过去。
念吧。
贷款那一路,最后一期上月到港,折银三万七千两。沈万财的指头顺着纸页往下走,三批合起来,十一万两,一分不差。
息呢。
五厘。一年五千五百两,逐年从煤款里扣。
扣得干净?
米粒坚扣息,从不含糊。
分红。
公司两年分红八次,金股分到四万一千两。他的手指落到下面那行小字上,海獭皮今年作三两六,比头年贵四钱;鲸油六十桶变一百二十桶。船添了两条,都是拿分红添的。
沈万财的手回到青砖那本上。
八重山的包销款,进的是米粒坚的账。照借据,煤款先冲本金。两年冲下来,本金去了六万,利钱也跟着少了。
库里呢。
一文不落。
尚惇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四路并流。第四路是替我们抵债,不是给我们添钱。
抵了多少。
本金十一万,冲了六万。沈万财说,这一路最实,可库房里见不着它。
汇兑。
王家票在香江、淞沪、长崎三处贴,两年贴出的水,一万九千两。沈万财的声音低下去,这一路最活,也最薄。
尚泰把四本簿子挪到自己跟前,一本一本掀开。遇上簿子中间的折角,他会停一下,把折角压平。
差多少。
一万九。
账上差一万九,库里差多少。
沈万财把算盘扣在案沿上,背朝上。
库里见不着这个数。四路里能动的,只有贷款那一期和公议栈的浮存。浮存十一万,动一分,三处号的贴水就得涨。
涨多少。
半分。
一年走多少票。
一百四十万。
半分,就是七千两。
七千两。
尚泰把簿子合上,往案心推了推。
七千两,换一个准数。值。
尚惇从椅子上直起腰。
王上,这一万九,等一季分红就补上了,一文不费。
等不得。
为何等不得。
因为萨摩等不了。
殿门口有人叩了两下。沈万财过去开门,史密斯站在廊下,帽子夹在腋下,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泥。
殿下。
史密斯走到案前,先把帽子搁在窗台上,才开口。
银子前天夜里到的港。我押着船来的,在栈里点了两遍。
点两遍,怕少,还是怕多。
怕多。史密斯笑了一下,多了,账就说不清了。
沈万财在旁边应了一声。
数对得上。三万七,一分不差。
尚泰点了下头,沈万财,把这笔记到前两期的下头,三批并一处。
记了。
史密斯还站在案前。他把手按在案沿上,指头在木头上敲了半下。
殿下,还有一句。
殖民公司今年的红利,董事会想年前结。
账在沈万财手上。
银股那一半,能不能先划?
数清了,一文不少。数不清,本王也补不上。
史密斯的笑意淡了。
殿下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也得听。
董事会的意思是,先把银股划出去,剩下的慢慢算。
尚泰并不打算替董事会算这笔账。
沈万财,银股今年的数,算得清么。
算不清。沈万财答得干脆,船还在海上,有一笔货没落栈。落不了栈,就不能作数。
听见了。尚泰转向史密斯,船没回来,怎么划。
我先划七成。
七成里,有几成是猜的。
史密斯的指头从案沿上收回去,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殿下如今算得比我还细。
钱快齐了,才要算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