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王府的人走一趟。
去……去哪儿?
北山。
掌柜的嘴张开,没凑成字,被人从柜台后头拽出来,拽得膝盖差点磕在门槛上。
别叫。叫了,路上不好看。
后院里,通事和眼线被一个一个往外带。捂嘴、反绑、蒙眼,一气做完。有个人挣了一下,绳子勒进手腕,膝弯上又吃了一脚,整个人矮了半截,不敢再动。
没有人喊出声,没有人流血。
后墙那边起了动静。两条狗叫了半声。有人翻上墙头,手肘在瓦上一撑,翻了过去。狗扑上来,那人侧身让开,膝头一顶,一条狗滚到墙角,呜咽着不敢再叫。
野村。
屋里亮起一盏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刀。
琉球王府的。
王府的敢翻我的墙?
翻墙是客气的。
墙下的人抬头看他。
讼状今日宣读过了,四国的使节都听着。藩主背了邦联,你在这地方替藩主收消息,收的还是邦联内部的消息。自己算算,这差事如今叫什么。
野村的刀尖在窗框上蹭出一道白痕。
我不去。
你去不去,我都不用刀。门外三个人,你若是想走,从后头小路走,路上没有一个人拦。
你要放我走?
我要你在北山待些日子,待到藩主家里的事理顺。
野村没动。风从港上过来,把他那件单衣吹得贴在身上。
北山有酒么?
给我留一坛。
他把刀丢在屋里,翻窗出来,落地时脚先着,膝盖一弯就直了。
驿馆的门最后合上,挂了把新锁。锁是王府的,铜的,锁面上有中山王的印记。
天没亮,墨组的人已经进了这处驿馆。新掌柜穿一身半旧的茧绸,进门先看账册,看了半个时辰,抬起头。
这账,得重抄一遍。
他说话的口音,跟旧掌柜有七八分像。那是练出来的。
港东的通事所后门开着,七个通事被从里头带出去,带得没有一点声响。
走在最后那个想喊。嘴刚张开,一只手就捂了上来,捂得连鼻子的气都堵住。
别喊。喊一声,你留在久米村那一家子,明日就换主人。
那人的眼珠转了转,眼白全露出来。他点了一下头,下巴在手掌里蹭了两下。
七个人被绑着手、蒙着眼,一个跟一个往北山去。走的是港后的滩路,脚下是湿沙,踩下去没有声音。
滩路上起了雾。雾贴着地走,把前面那个人影裹成一团灰。
次日一早,那霸港的市井里就有人议论。
西边那几家商号换了东家。
怎么换的?
昨儿夜里睡一觉,今早起来,招牌就换了。人还是那几个人,说话不一样了。
萨摩那驿馆呢?
也换了。说掌柜的回东瀛探亲去了。
这时候探亲?
这时候探亲。
说话的人笑了笑,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了。
只有几个有心人,站在驿馆门外看那把新锁,看了很久。锁是王府的。
港东通事所门口贴了张海防告示,说旧通事闭门养病,往来文书暂由王府代译。告示贴得歪,浆糊没刷匀,边角翘着。
同一天,鹿儿岛的街巷里还在闹。喊声、刀声、木头撞在木头上的钝响,混成一团。
桦山幸右卫门进藩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藩主。那霸来报。
齐兴抬起眼。
琉球把我们在那霸的人收了。驿馆换了掌柜,通事所的人不见了,野村也没了。没流血,也没声张。
齐兴的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撑出一声闷响。
他们拿什么收的?
讼状。讼状上写,藩主背着邦联私自用兵,便不在邦联之内。邦联之外的人进邦联地面的,琉球自己清,清得有名目。
状子贴了几日?
七日。今日宣读,宣读完了就收榜。
收了榜呢?
榜收了,话留下了。那霸市井里已经有人在传。
齐兴把案上那卷讼状拿起来,就着窗光看。窗纸透进来的光是青的,把纸上的字照得发冷。
有名目。
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两年前他翻掟十五条,我不在全殿上认了么。我认了那一句,如今他就拿那一句来清我的人。
藩主,我们——
我们顾不上。
齐兴的声音沙哑。
街巷里还在打。主战派要往南,主理派要关门。我派不出人,也发不出兵。这会儿往那霸伸手,手刚伸出去,就得被自己人砍了。
他闭上眼,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那小国王,把我的眼睛一只一只摘了。我连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
桦山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接话。
窗外,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暗。
让他摘。
齐兴说。
让他摘干净。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再跟他算这笔账。
夜里起了风,把首里城西偏殿檐角的铜铃吹得响了两声。
影一进来,单膝点了地。
主上。二十三只眼睛,全摘了。三处驿馆、七名通事,一个没走脱。
杀了几个?
一个没杀。
留着比杀了有用。杀一个,萨摩再派一个来,还得再摸三个月。
属下明白。
野村呢?
在北山。守了三班,给他留了一坛酒。
看着些,别让他摸到兵。
属下明白。
尚泰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棋盒,棋子碰到木底,响了一声。
网图留底了么?
影部一份,幽组一份。
尚泰把棋盒盖上。
墨组接手了?
接手了。新掌柜说话,跟旧的有七八分像。
剩下的两三分呢?
靠少说话。账册重抄一遍,字号对着旧账描。
描得像么?
像。萨摩认账不认人。只要账上的数对得上,掌柜换一张脸,他们也要到下个月才看得出。
尚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就让他们下个月再看。
他抬眼,看着案上摊着的那张海图。图上西边画着琉球诸岛,北边一片空白,空白里只写了三个字:虾夷地。
萨摩不会永远腾不出手。等他们缓过来,还会再派人来,换一批新面孔,换一套新暗记。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点在虾夷地那三个字上。
趁他们腾不出手,把自己的刀磨亮。虾夷地的风,该起了。
主上是要——
不是本王要。
尚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面的海。
是罗斯要,是阿依努要。本王只是递一把刀过去。
他把窗推开半扇。
明日请戈什维来一趟。
属下这就去。
影一退出去,门合上了。
阿贤端着茶盏进来,放在案上。
王上,外头都在传,说西边几家商号换了东家,还有说萨摩驿馆回了东瀛。
由他们传。
王上,这状子贴了七日,今日就收了。收了以后呢?
收就收了。
话还留着么?
话留着。
阿贤把茶盘往臂弯里收了收,还想问。
窗外的风从北面过来,把案上海图的一角掀起,掀得纸边啪啪响。
尚泰伸手把海图卷起来,卷到只露着虾夷地那三个字。
研墨。
王上要写信?
先不写。他把镇纸搁在海图上,等戈什维来了,先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虾夷地那边,刀磨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