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的罗斯商馆,门口挂块木牌,牌上是罗斯文,底下一行小字罗斯国商馆。
毛恒德在门外站了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罗斯伙计,看他一眼,侧身让开。
毛先生,总管在二楼等你。
毛恒德上了楼。楼梯窄,他六十出头的人,爬到一半扶了把墙,喘了两口。膝盖有点酸,老毛病了。
戈什维坐窗边,手里端只锡杯,杯里伏特加。四十出头,肩膀很宽,脸上线条硬,北国人长这样。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像在称重量。
毛先生,坐。
他抬抬手,没起身。
毛恒德坐下。桌上摆只空杯,戈什维给他倒了半杯。酒气冲上来,辣鼻子。
我年纪大了,喝不了这个。
那就放着。
戈什维自己抿一口。
毛先生今日来,替你们王上问话的?
毛恒德把话挑明。
我家王上问,罗斯对琉球,什么态度?
戈什维没立刻答。他把杯子搁窗台上,转头望港口。
港口停着三艘商船,桅杆挂罗斯旗,白底蓝叉。码头苦力扛木箱来回走,箱上印洋行戳记。喊号子的声隔水传上来,一阵一阵的。
毛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戈什维转回头。
聪明人说话,不绕弯子。
他看毛恒德。
罗斯不认谁是宗主。
毛恒德眉头动了动。
戈什维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罗斯只认一件事,谁挡了罗斯的路。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毛恒德。
萨摩挡了罗斯的路吗?
不等答,他自顾自往下说。
萨摩想独占琉球,想捏住东海航道,想让东瀛统一在它手里。这些,都不是罗斯想看到的。
声音低下来。
罗斯要的,是东瀛不统一。是萨摩虚弱。是东海航道不被一家独占。
毛恒德没说话。
戈什维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们琉球的邦联之诉,正合罗斯心意。
他手在桌上敲了敲。
所以毛先生,你回去告诉你们王上,罗斯不会明着帮你们。不派兵,不给钱,不签条约。
他抬眼。
但罗斯也不会帮萨摩。
毛恒德开口。
戈什维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斯的船,会停在鹿儿岛外海。
戈什维声音很轻。
停那儿,看着。既不帮英人,也不帮萨摩。
他端杯子。
这就是罗斯的态度。
毛恒德沉了沉。
戈什维先生,恕我直言。停在鹿儿岛外海,看着,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戈什维笑了。
毛先生问得好。
他放下杯子。
萨摩现在面对的是英人。英人舰队从南边来,萨摩的兵都在南边布防。罗斯的船停在鹿儿岛外海,萨摩就得在北边也留一只眼睛。
他伸一根手指。
一只眼睛,就是几百号人,几条船,一笔粮饷。萨摩的家底,经得起这么分?
毛恒德明白了。
萨摩的处境,从一国对一英,变成一国对多疑。
毛先生说得比我还明白。
戈什维靠回椅背。
不过我把话说前头。我今日说的这些,是我个人的交涉之词,不是圣彼得堡的正式照会。真要落纸面,得等我的上级发话。
毛恒德点头。
我明白。先生只是探虚实、立交涉。
探虚实,立交涉。
戈什维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点赞许。
毛先生,你在闽地走了几十年,果然没白走。
毛恒德起身,拱手。
多谢戈什维先生。
戈什维摆手,又像想起什么。
毛先生,还有一件事,顺口一提。
毛恒德停下。
虾夷地。
戈什维声音很轻,毛恒德听得清清楚楚。
虾夷地的阿依努人,被东瀛人压了很多年。他们想脱困,想借外力。
他抬头。
你们王上若是有兴趣,可以派人去看看。
毛恒德点头,转身下楼。这次下楼比上楼快,他一手扶栏杆,脚步倒稳。
戈什维望他背影,端杯子,一饮而尽。
收鱼货的贩子姓陈,暗组的人扮的。他在村里蹲了十九天,天天跟渔夫蹲岸边补网,皮肤晒得跟本地人一个色。
手上全是梭子磨的口子,海水一泡,蜇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