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藩厅,内殿。
那张照会摊在案上,压着一方铜镇纸。岛津齐兴坐在案后,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纸,半天没动。
殿里站了七八个重臣。没人出声。有人在换脚,靴底蹭着地板,蹭出一声轻响,赶紧停住。
窗外的天阴着。殿角点着灯,灯火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气吹得歪了一下。
齐兴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念一遍。
没人动。
本藩让你念。他抬了抬下巴。
桦山幸右卫门出列,走到案前,把照会拿起来。他念得很慢:
萨琉邦联成员琉球国中山王,为照会萨摩叛邦联事。
念完这一句他就停了。
往下念。
……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萨摩未经理藩院议决,擅自开战,即叛邦联。叛邦联,即叛国。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的响。
齐兴把手在膝上搓了搓。七十四的人,手指头有点僵,搓两下才活泛。
两年前那场辩。他说,本藩认了邦联根本法。
认了就是约。约上写着,战和要全体成员议决。
他停了停。
八月十五开战,议决了没有。
没人答。
没有。齐兴自己说了,那按约,这是什么。
桦山的声音低下去:叛邦联。
叛邦联是什么。
叛国。
这两个字一落地,后排有人的呼吸重了。
齐兴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众人,手撑在窗框上。
本藩认了邦联,琉球就拿这个法告本藩叛国。他说,告得对不对。
没人敢接。
对不对。他又问一遍。
后排有人憋不住了。
藩主,琉球是藩属。藩属告宗主,天下没这个规矩。
齐兴转过身。
你说琉球是藩属。
那本藩认下的邦联根本法,算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认了邦联,藩属两个字就站不住。齐兴说,琉球是邦联成员,不是藩属。本藩告它,告不动。它告本藩,一告一个准。
他走回案前,把照会拿起来,又搁下。
两年前那场辩,本藩亲手把绳子套自己脖子上。
殿里没人说话。
桂久武从后排走出来,跪下。他年轻,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得响。
藩主,臣有一策。
琉球告本藩叛邦联,本藩不认就是。桂久武抬起头,邦联根本法是两年前那场辩的口头话,没字没据。本藩不认,他能拿什么告。
齐兴看着他。
不认。
不认邦联根本法,那掟十五条呢。
桂久武的嘴还张着,闭上了。
掟十五条,两百年前萨摩跟琉球立的约。齐兴说,你不认邦联,就是认掟十五条。
他抬起手,掰指头。
非萨摩之命,禁止购买他国货物。商人不带萨摩印契,不许市易。岁税必遵我官吏所定。
他掰到第三根指头,停了。
这几条,琉球守了没有。
桂久武没答上来。
一条没守。齐兴说,他们自己批注过,说这几条管的是官府,管不着国王私人。两百年了,本藩没跟他们较这个真。
他把手指头收回去。
现在你要本藩认掟十五条。好。认了,那两百年没较的真,本藩现在要不要较?要较,就得先把琉球这两百年的账翻出来。翻出来,桩桩件件是本藩的疏漏。
桂久武把头低下去。
藩主,那……
你要本藩不认邦联,本藩就成了背约的那个。你要本藩认邦联,本藩就成了叛国的那个。齐兴说,你给本藩挑一条。
桂久武没再吭声,把头低下去。
桦山幸右卫门从侧边出来,跪下。
藩主,此时不宜再开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