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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死战派下

“还有一件。”尚泰说,“金启明这样的,班里还有几个。”

“三个。”幽十说,“心里都揣着一把火,都想快。”

“怎么勒。”

“勒不住。”幽十说,“只能让他们疼一次。疼过了,自己就慢了。”

“那就让他们疼。”尚泰说,“疼在自己人身上,好过疼在敌人手里。”

“班里不能全堆在北山。”他又说,“三房分了,人也得分。备防房留北山,外派房驻那霸,军械房跟着枪走。十天下城一回,轮着上首里守夜。值班名册一月一换。”

“守夜?”毛允良皱起眉,“首里有影部。”

“影部守本王,你们守城门。”尚泰说,“在城门上站过岗的人,才知道夜里的城是什么样。”

“臣领命。”

“冬天起,加一样。”他说,“冰上走路,雪里扎营。你教不了,就自己去学。问罗斯人,问北边回来的水手,问乌嘉明。学会了再教他们。”

“主上要往北边动人。”

“早晚要动。”尚泰说,“动的时候,本王不想再看见一条断腿。”

账房外头,蔡国鼎候了半个时辰,怀里抱着一本册子。

尚泰让他进来。

“念。”

“军械房清册。线膛枪一千零八十三支,铜炮六门,岸防炮十二门。”蔡国鼎把册子摊在案上,“枪有号。臣一支一支抄下来,分五段,段末空一行。往后哪一支打坏了,打丢了,谁的队里出的,一查就知道。”

尚泰翻了两页。字小,密,笔笔齐整。

“抄了多久。”

“十九日。”

“谁帮你的。”

“班里两个书手替臣抄了三遍。洋码他们不识,臣一个一个教。”

尚泰把册子合上。

“另抄一份,压在军械房,不许出营。”他说,“往后打死一个人,坏了枪,拿号对上,写清是谁的枪。这一支枪的账,记到它报废那一天。”

“是。”

“还有一句。”尚泰说,“你的手干净,本王才敢把这本册子给你。”

蔡国鼎跪下磕头,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首里城账房里,尚惇把算盘推到桌里侧,指头还压着算盘梁。

“王上,账核出来了。”

“念。”

“军务班十二员,每人月俸八两,年一千一百五十二两。书手二名,吏一名,一百四十余两。随丁四十名,九百六十两。再加操练的灯油纸笔、修械马料,一百八十两。”

“米,班员月二石,年二百八十八石;书手吏员月一石半,五十四石;随丁月一石,四百八十石。”尚惇把账册翻回前一页,“拢共银二千四百四十余两,米八百二十二石。米按一石一两五钱算,折银一千二百三十三两,合三千六百七十两。”

“零头抹了。”尚惇说,“一年三千六百两。”

“还有冬衣。”他把账册摊平,“要在冰上练,棉衣得厚。一个人两身,七十两。”

“记在杂项里。”

“杂项里挤不出七十两。挤出来了,也是从别处挪的。”尚惇说,“王上先把这一笔挂上,到了十一月,老臣好开口。”

“十一月前再算。”尚泰说。

“十一月一到,风就进来。”尚惇说,“老臣把话放在这儿,到时候拿不出七十两,王上别怪兵不肯上冰。”

尚泰坐在下首听着。

“惇公这账,算得比本王细。”

“钱要一笔一笔出,账就得一笔一笔算。”尚惇说,“老臣还有一句。这三千六百两,是坐着的钱。”

“动起来呢。”

“一条船往北,一个来回,船耗、人工、粮水、打点罗斯人,一万几千两。”尚惇说,“这钱谁出。”

“公司。”

“公司出,是银股的钱。”尚惇抬眼,“银股出钱养一班兵,洋人的律师团第一个要问。这班兵算谁的。”

尚泰把手按在账册上。

“还有。”尚惇把算盘划了一下,“军务班的饷,走御领的账,还是走公司的账。”

“走御领。”

“御领的账,一年进的银子,王上心里有数。港租、煤银、木栈分红,一大半都压在北上的船和公司那头。”尚惇说,“再挪出三千六百两,能挪。可挪完了,御领手里就薄了。”

“薄就薄。”尚泰说,“公司的钱,一文不许碰军务班的饷。这一条,写进章程的附页。”

尚惇的手停在算盘上。

“王上这是防着谁。”

“防着将来。”尚泰说,“公司里洋人的董事有五个。哪一天他们在董事会上说,这班兵吃了公司的钱,那这班兵就得听公司的话。本王不许有这么一天。”

尚惇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慢慢推回桌里侧。

“王上这一条,比三千六百两值钱。”

他合上账册,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一件。那一册忠籍,老臣听说了。”

“谁说的。”

“毛允良那个人,藏不住事。他今日在吏务厅调了三十年的旧档。”尚惇说,“王上,这册子一开,往萨摩脸上写字。”

“册在匣里,本王看。”

“匣子也会被人翻。”

“翻的人,得先进首里城。”尚泰说,“惇公,这册子不为一纸记号。军务班那二十七个,往后要吃这册子的饭。”

尚惇把算盘上的浮灰抹了一道。

“老臣不劝。老臣只提一句,写的时候,别写萨摩二字,写地名,写日子。”

“怎么讲。”

“地名日子是真的,谁都驳不了。写‘萨摩杀’,就成了骂人。骂人的册子,不值钱。”尚惇说,“写‘某年某月,死于南坡’,往后谁看了,谁知道该恨谁。”

尚泰点头。

“还有一条权责,老臣请王上定死。”尚惇把账册按住,“军务班往后要接护商的差事。货在港里装卸,抽佣归港务司,护卫归军务班。两下不许伸手过界。军务班去问抽佣,港务司去调兵,扯起来就是国法的事。”

“写清楚。护卫归军务班,抽佣归港务司,账各记各的。”尚泰说,“再添一条,护商的兵不许常驻洋行。”

“为何。”

“驻久了,听谁的话不好说。”尚泰说。

“老臣还有一件。”尚惇说,“这班人一上台,朝里那批人坐不住了。”

“哪批人。”

“只会说王上激进的那批。”尚惇说,“礼部司的向延祚,法司的马承宗。前日夜里,向延祚宅上去了七八个,坐到二更才散。说了什么,老臣不知道。可有一样老臣知道,明日朝会,他们要上言。”

“上什么言。”

“说王上把军务交给一班不要命的。”尚惇说,“说这班人,是引火的柴。”

尚泰抬起头。

“柴是本王点的。”

“老臣知道。”尚惇说,“老臣怕的是,柴还没烧到萨摩,先烧到殿上。”

他顿了顿。

“老臣再进一句。这班人,能用,不能放。放出去,他们自己会去找火。”

“本王知道。”

“王上知道,老臣就不多说了。”尚惇行礼,走到门边,又停下,“明日殿上,老臣不开口。”

“为何。”

“老臣若开口,朝里就以为老臣跟王上不是一条心。”尚惇说,“老臣是王叔。”

尚泰看着他的背影,没叫他。

门合上了。

夜色压下来。雨停了,殿前的石阶上还汪着水。

尚泰把那份名册摊开,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一列。他提朱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第十二个名字下,画了一道细线。

线以下那十五个,都在纸上等着。

他把笔搁下,把名册合起来,压进一只木匣。

阿贤进来添了灯,见他不说话,垂手立在一边。

“阿贤。”

“王上。”

“明日的朝会,殿上有几个人,会说本王激进。”

阿贤抬起头。

“王上怎么知道。”

“猜的。”尚泰说,“本王若猜错了,那是他们还没想好。”

阿贤迟疑了一下。

“王上,那班人,可靠么。”

“可靠。”尚泰说,“可靠得像一把没鞘的刀。”

“那……”

“本王要做的,是别让他们信错人。”尚泰把匣子往里推了推。

他伸手,把木匣的搭扣按下去,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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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吧。”他说,“明日殿上,又是一场。”

阿贤把门带上。

檐上的水从瓦口漏下来,一滴,落在石阶的窝里,又落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