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首里城。
毛恒德熬了两夜,眼睛熬得通红。
昨夜他没回府,就睡在内阁值房里,案上摊着三本账册,一本岁入,一本岁出,一本新开的。烛芯剪了七回,算盘打了不知道多少轮。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把最后一笔数落定,盯着那个数看了半炷香的功夫,然后开始写折子。
折子写完,他捧着账册进西偏殿,脚步比哪天都沉。
王上,账,老臣重算完了。
尚泰正在看港务司的日报,闻言抬起头:坐。慢慢说。
毛恒德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把三本账册在案上摆开,手指按住第一本。
先说那块地的价。番人的银元,一枚折银五钱八分三厘。七百二十万枚,四百二十万两。这是眼下的行市。要是北边一开打,银根紧了,银元涨到六钱五,就是四百六十八万两。
一头四百二十万,一头四百六十八万。尚泰道,取个中,四百五十万两。
王上取的这个数,正是老臣算的数。毛恒德翻开第二本账册,再说咱们的家底。库房里现存的银子,连上商号这个月的流水,一百三十七万两。这是老本。
一年进多少?
商号三港,今年往足了算,六十五万两。煤矿数千吨,八万两。港税、渔税、屯田粮折,二十二万两。杂项再添三万两。一年岁入,九十八万两。
出呢?
官俸兵饷,三十万两。匠人工钱、船坞木料,十二万两。屯田种子农具,八万两。炮台军械修缮,十五万两。王室用度,老臣压缩过了,四万两。杂支七万两。一年岁出,七十六万两。
尚泰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一年攒二十二万。
二十二万。毛恒德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王上,四百五十万两的家底目标,一年攒二十二万……
他没往下说。算盘上的数他打了一夜,不忍心再说第二遍。
尚泰替他说了:十四年。
要是光这么攒,十四年。毛恒德低着头,老臣又算了另外一笔。商号明年扩到五港,进项能翻一倍。煤矿后年翻番,能出十六万两。港税随着船多,一年涨两成。把这些涨头都算上,一年比一年多攒。
那要几年?
老臣按着涨头一年一年往下滚。毛恒德翻开第三本账册,指着一列数字,滚到最后,攒够四百五十万两,是在同治十二年前后。用番人的纪年,是1873年。
1873年。
距离1867年,还差六年。
殿里静了下来。窗外有海鸥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王上。毛恒德的声音哑了,这账,算不过来。老臣算了两天,怎么算,都差着六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神仙帮衬。毛恒德苦笑了一声,或者,除非那块地的价,能砍下来。或者,除非……老臣实在想不出了。
尚泰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五月末的那霸港,又是一天的忙碌。运煤的驳船从港口西边排到了防波堤,装货的号子一声接一声。三桅的西洋船、两桅的唐船、萨摩来的朱印船,挤挤挨挨地泊在锚地里。港口东边,王家船坞的工地上脚手架已经立起来了,虽然停了大工,小工还在照常做着养护。
十个月前,这里还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渔港。十个月后,这里是四国船都来停靠的补给点。
十个月,他从零攒到一百三十七万两。
毛卿。尚泰背对着他开口,你算的账,我认。
毛恒德抬起头。
但你算的是匀速的账。尚泰转过身,匀速的账,攒十四年也好,滚到1873年也好,都是死数。可这世道,不是匀速的。
王上的意思是……
你看北边。尚泰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天,两国的舰队,这几天就要到了。到了大沽口,炮一响,天下就变了。变了之后是什么光景?
毛恒德想了想:北边的船,会往南跑。跑出来的船,要修,要补,要煤,要粮。
对喽。尚泰走回案前,手指在第一本账册上敲了敲,船往南跑,跑到哪儿?跑到咱们这儿。修一艘船多少钱?补一次货抽多少税?加一船煤赚多少利?你方才算的岁入,是太平年的岁入。乱世的岁入,是太平年的三倍、五倍、十倍。
十倍……毛恒德喃喃道,那就是一年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还只是船坞起来了之后的数。尚泰道,还有乱世的买卖。北边的丝绸、茶叶,出不了海,只能走咱们这儿转口。南边的军火、军粮,北上过路,也得走咱们这儿。转口的抽佣,过路的港税,这些都是你没算进去的。
毛恒德的手指在算盘上虚拨了几下,越拨越快,最后停住了:王上,这么算的话……乱世的头一年,就能攒八十万。第二年,一百五十万。第三年……
第三年,1861年,家底就过四百万。尚泰替他算完,再往后,随着船坞的产能起来、商路的网铺开,一年二三百万不算难。到1867年,八年,攒到六百五十万。买地四百五十万,够了。
紧,但不是不能。尚泰接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账要这么算。
他走回案前,在纸上写了四行字:
船坞,等1860,爆发。
商号,乱世转口,抽佣。
煤,扩产,包给四国。
港,配额,谁也别多。
写完,他把纸推给毛恒德:照这四条,再算一遍。算好了,照这个方向办。商号的扩港计划,煤矿的翻番工期,船坞的备用料单,全按乱世的量备。
毛恒德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起身,长揖到底。
王上,老臣今夜就把账重立。
去吧。尚泰道,记着,这四条里头,最要紧的是第一条。船坞的大工虽然停着,料不能停,匠不能散。明年开春,潮水一到,咱们的船坞就得能开工。谁的船都能修,谁的钱都赚。
毛恒德抱着账册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尚泰独自站在殿里,看着案上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
系统的提示又浮了上来:
【账单量化完成:720万美元 ≈ 420-468万两】
【当前家底:137万两】
【常规积累路径:需至1873年】
【提示:检测到非常规路径规划——乱世贸易、修船潮、四国配额】
【路径可行性评估中……】
尚泰看着那行评估中,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压力来了。压力好啊。
压力就是秤砣。秤砣挂上了,秤杆才不会翘到天上去。这十个月,可行性从12%爬到18%,一天天蜗牛似的爬,靠的就是这笔账在背后压着。如今账摊开了,数摆明了,六年的窟窿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反而踏实了。
怕的不是窟窿大。怕的是不知道窟窿有多大。
如今知道了,也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他把那张四行字的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份告示的抄本放在一处。
一张法理的牌,一张银钱的牌。
牌都在手里了,就等着明年开牌。
窗外,海风把港口的汽笛声送进来,一声长鸣。那是不列颠商船进港的号。
尚泰望着窗外的帆影,低声道:账,我认了。
八年,我把它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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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影一进殿,带回一个消息。
王上,罗斯商馆那边传出话来。戈什维过几日要北归箱馆,行前来辞。随行带的货物里,有一批海獭皮和象牙,说是从极北的米洲海岸运来的。
极北的米洲海岸。尚泰把这七个字咀嚼了一遍,就是阿拉斯加?
罗斯人自己叫罗斯属米洲影一道,戈什维跟商馆的通译闲谈时提过一句,说那边的皮毛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罗斯米洲公司养着一海岸的堡寨、哨所,收的皮子却填不上窟窿。公司欠着圣彼得堡的债,朝廷里早有人嚷着,要把那块地方卖了。
尚泰的手指停在案上。
卖。
这个字,他等了大半年了。
历史上的1867年,罗斯人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把阿拉斯加作价七百二十万美元,卖给了米粒坚人。克里米亚战争打空了罗斯国的国库,遥远的北米洲飞地成了养不起的包袱。罗斯米洲公司年年亏损,皮毛资源枯竭,堡寨的驻军费用比皮子还贵。卖,是迟早的事。
如今从戈什维的闲谈里听到这个字,说明历史的轮子,还沿着他知道的轨迹在转。
罗斯米洲公司,如今谁当家?
名义上是圣彼得堡的董事会当家。实际管事的,在 新阿尔汉格尔斯克,就是那块地最大的堡寨。影一答道,不过戈什维提过,公司在海参崴、箱馆都设有行栈,管着南运的皮货。这条航线,从极北下来,过白令海,沿东瀛海,一路到箱馆、江户,最南能到咱们那霸。
最南到那霸。尚泰明白了,也就是说,罗斯米洲公司的船,本来就在咱们家门口过。
是。前些日子港里就泊过一条罗斯皮货船,卸了三百张海獭皮,收了煤和淡水就走了。
尚泰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