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会面过了有一月，罗斯那头的回音，终于到了。
戈什维这次进首里城，怀里多了一封盖着箱馆领事印的信。
戈什维把信呈上去，尚泰坐在案后，毛恒德在下首站着，怀里还抱着一沓空白的照会纸。
领事阁下的回函，本王看过了。尚泰道，通商细则，授权阁下谈。立约一事，仍须报彼得堡。本王不催。
领事阁下说了，殿下这份心意，箱馆记下了。戈什维道。
记下不够。尚泰把第一份文书推过去，《古口条约》最惠国条款确认书。罗斯国商民前往通商各处，所享利益，与不列颠、弗朗基商民一律相同。本王替阁下备好了。
戈什维接过，指尖按在纸上。
他奉箱馆领事穆拉维约夫之命而来，领的是探虚实、立交涉六个字。头一回，对方把条约摆在他面前，指着第十二款给他看。这一回，连确认书都替他拟好了，白纸黑字，措辞都是现成的。
殿下……
第二件。尚泰又推过一份文书，三国商馆的照会。罗斯依《古口条约》第十二款，与不列颠、弗朗基、米粒坚同享通商、泊船、加煤之权。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今日发往三家商馆。
尚泰把照会底稿递给毛恒德。毛恒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躬身。
臣这就去办。他道，三家商馆，今日送到。
戈什维的目光落在那份照会上。
三国有的，罗斯一样不少。这份照会一发，三国就都知道了，罗斯进了这盘棋。
殿下这是……
给贵国一个名分。尚泰道，名分给了，往后贵国的船进那霸，有理有据。
戈什维盯着那份照会，半天没接话。
他以为这趟顶多把通商细则敲定。可对方连照会都替他发好了。三国商馆一收照会，罗斯入局就成了既成事实。这份人情，箱馆得领。
第三件。尚泰把最后一份文书推到案沿。
戈什维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罗斯米洲公司。
罗斯米洲公司？他问。
贵国的商号。尚泰道，太平洋航线，从堪察加一路往南。船过东海，总得有个落脚补煤的地方。
殿下的意思是……
合作意向书。尚泰道，罗斯米洲公司的船，经那霸补给，按市价结算。本王不占贵国便宜，贵国也别拿本王当驿站。
戈什维把三份文书叠好，抱在怀里。
毛恒德站在下首，看着那三份文书，眉头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跟着王上办过不少事。圈地、立碑、送照会，桩桩件件，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今天这三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最惠国确认书，是给罗斯一个进琉球的理由。三国照会，是把罗斯摆到台面上。罗斯米洲公司的意向书，是给罗斯的船一个常来的由头。
三件事，件件都是给罗斯的。可件件又都像是王上在给自己铺路。
他一时想不透，只把话咽了回去。
确认书、照会、意向书。三件事，一上午，全落地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谈通商的。可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才明白，对方要的，从来不止通商。
殿下。他在门口站住，回头，在下有一事不明。
殿下替罗斯想得这样周全，图的是什么？
尚泰没答话。
图个太平。他说，贵国要暖水港，本王要太平。各取所需。
戈什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抱着文书走了。
出了首里城，日头正当中。戈什维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排红瓦。
三份文书，一上午。他这趟那霸，来得值。
可他也说不清，到底是罗斯得了便宜，还是对方早就等着他这一趟。
那霸港，弗朗基租界，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