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首里城。
尚泰把三国管驾的名字写在纸上，排成一排。
不列颠的布朗。弗朗基的杜邦。米粒坚的史密斯。三个管驾，三副算盘。
他提起笔，在史密斯名字后面写了个“甲”，在布朗名字后面写了个“乙”，在杜邦名字后面写了个“丙”。
“一价挂牌，按信用定档。”他放下笔，对尚惇道，“从今日起，八重山的煤，按配额卖。”
尚惇凑上前：“王上，这配额怎么定？”
“分三档。甲档排在最前头，乙档中间，丙档最后。”尚泰道，“米粒坚结现银、最守约，进甲档，五百担；不列颠守约，可总爱压价，进乙档，三百担；弗朗基消息最迟，账也拖，进丙档，也是三百担。”
尚惇眨了眨眼：“两国一个数？”
“一个数。”尚泰道，“早先许过的。两家的条件一个样，价，也一个样。”
“价也一样？”
“挂牌一价，谁来都是这个数。”尚泰手指敲了敲桌面，“档，定的是先后；量，定的是多寡。价上没有高低。”
“那……谁嫌少呢？”
“谁嫌少，谁拿信用来换。”尚泰笑了笑，“账期改成现银，虚报的补上，档就升。他们三家，自己争去。”
尚惇一拍脑门：“王上是让他们……互相争？”
“三家掣肘，才好驾驭。”尚泰踱到窗边，“咱们手里就这几千吨煤。一家独大，迟早被吞。让他们自己咬去。”
他走回案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信用、价码、次序，这一套往后换个名目，煤、木、糖、丝四栈的货，都能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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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有人求见。沈万财躬着身进来，把一张纸呈上。
“王上定了配额，小的添两笔。”
“念。”
“头一笔，配额既按信用定档，折扣也该按信用浮动。守约的、现银结的，折扣厚；拖账的、拿汇票搪塞的，折扣薄。英法两家眼下的信用一般齐，起始的折扣，也一样。”
尚泰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第二笔，是这量怎么问。”沈万财道，“王上若明着分派，三家当面抬杠，抬到一处，反倒结成伙。不如暗着来：三家各把‘愿受之量’递到王家，只公布谁得了多少，不公布别人递了多少。”
尚泰的手指停在案上。
“暗标。”
“正是。”沈万财道，“谁也不知道别人要了多少。这猜疑是自己长出来的，不必王上挑拨。”
尚泰看了他半晌。
“折扣浮动，本王用。”他道，“暗标，本王也用。”
沈万财一喜。
“不过。”尚泰把那张纸推回去，“折扣几时调、怎么调，牌价几时随行就市，本王自己定。哪家该漏半句风，漏给谁，漏多少，也归本王。”
沈万财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是。”
“献策，本王收。”尚泰道，“动手的，另派人。”
沈万财退下时，脚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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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泰又在那张纸末尾添了一行。
“还有一样。每月的煤，王家自留一成，不卖。”
尚惇张了张嘴：“不卖？”
“谁急，谁拿信用来换。”尚泰道，“这一成本王攥着，不急出手。手里有货，比卖了更值钱。真到了要紧时候，它就是本王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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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霸港，港务司。
配额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三国管驾就炸开了锅。
布朗第一个冲进港务司，红着脸拍桌子：“凭什么不列颠只给三百？上个月我们还加了五百！”
港务司的管事不慌不忙：“布朗管驾，这是王上定的配额。价是一样的，挂牌一价。”
“价一样？那我凭什么只拿三百！”
“配额按信用定。”管事笑了笑，“您若嫌少，好办——把账期改成现银，上回虚报的那一笔补上，档就升了。弗朗基的份额还没满，您信用够了，就能拿。”
布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我们拿信用换量？”
管事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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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港务司码头，不列颠的船和弗朗基的船，偏偏排到了同一日靠泊。
布朗站在船头，杜邦站在自家船舷边，隔着一段水，两双眼睛碰上了。
不列颠那边，煤筐一筐接一筐往舱里送；弗朗基这边，慢了半拍，还排在丙档。
杜邦盯着对面的船，脸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