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恒德拱了拱手,想了想,才开口。
“王上这一手,是拿法条当兵使。萨摩问国政,咱们答私产。他要是咬住国境不放,咱们就跟他一条一条对条文。他要么认这是私产,要么就得指出哪一条管得着。”
“他指不出来。”尚泰说。
“指不出来,这话就悬着了。”毛恒德道,“臣想添两笔。”
“说来听听。”
“头一笔,回禀末尾乞藩府明示条款;若别无他条,乞即销案,把两条路都堵死。第二笔……”
他抬眼,看着尚泰。
“照会不列颠、弗朗基、米粒坚三国的副本,随回禀一并附上。”
尚泰的目光落在那封文书上。“附副本?”
“他们怕的是国事。”毛恒德道,“三国都备过案的东西,萨摩要是敢往国事上扯,就是当着三国的面,不认自己批过的照会。这一附上去,他更不敢开口。”
尚泰没有作声,把文书往毛恒德那边推了推。“那就附上去。”
他走到案边,蘸了墨,铺开公文纸。
“回禀臣来拟,拟得硬些。他们用文书来,咱们用文书挡回去。”
“挡得越硬,他们越知道这条线划清了。”尚泰说。
毛恒德写下去,一字一句都钉在法条上。中山王家于大东诸岛置产,合《掟十五条》之文,无款相犯;第十三条所禁的,是王府遣船,王家私船不在此列。
末了添一笔:置产系王家私事,与国政无涉,请藩府明示,究系哪条不合;若别无他条,乞即销案。回禀末尾又请藩府早日简派在番奉行主事一员,处理积压的公文,另将照会不列颠、弗朗基、米粒坚三国的副本,随禀附上。
写完,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旁边一个老臣凑近看了草稿,咂了咂嘴。
“这一笔下去,萨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尚泰拿过草稿,从头看到尾。“就这般发。硬气些。”
毛恒德把回信封好,交给驿站传送往鹿儿岛。
众人退下了,殿里安静下来,风从廊下灌进来。尚泰望着那封文书被送出殿门,没有再说话。这道“王家私产”的名目,往后凡是扯不清的产业,都能往里套。毛恒德立在阶下,看着吏员捧着回禀走远,才转身下阶。
鹿儿岛,萨摩藩城。
一本卷宗被推到岛津齐兴案前,封皮上写着:琉球回禀。
齐兴坐在案后,花白的头发束在头顶,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这几个月他忙着安政大狱的事,幕府的井伊直弼正清洗一桥派的人,萨摩也算一桥派一路,自保尚且艰难。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案上堆着十几本卷宗,压在最上头那本,是幕府征询萨摩态度的密函,问他可还管得住琉球。
伊集院仁右卫门站在案前,腰板挺得笔直。
“琉球的回禀到了。”伊集院说,“照《掟十五条》逐条对过,说置产不犯法。”
齐兴伸手把卷宗拿过来,翻了两页。回禀写得很周正,一款一款对下来,咬死了第十三条。末了添一笔,向藩府要人,说奉行所无人署理;后头还夹着一份照会三国的副本。
看到这一笔,他的手停住了。派人过去,就等于认下琉球这摊子事还归他管;不派人,奉行所就还是人家的。后头那份副本,三国都过了目,“私产”两个字,他往后揭不下来了。
“好一个王家私产。”他把回禀放下,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本王问的是国政,他答的是私产。这小娃娃,连名目都防着本王。”
“大人,可要驳?”伊集院问。
“不驳。”齐兴把它合上,压进案边那堆公文底下,“藩里自身难保,安政大狱的刀还没收。这时候跟琉球计较私产,幕府那边先要疑心我们分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北风卷着残叶,打在窗棂上。安政大狱的名单,隔几日就添几个名字。一桥派的人,杀的杀,关的关,萨摩夹在里头,喘不过气。琉球这点私产事,在藩里的案头,排不上前几号。
“先压着。等这阵风过去,再算账。”
伊集院应了一声。“臣明白。”
齐兴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对外头,不许提琉球这事。”他头也不抬,“幕府若问,只说一切照旧。”
伊集院领命,退了出去。齐兴没抬头,笔尖在密函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去。手边那十几本卷宗,还等着他一本一本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