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泰的案上摊着几份折子,都是些御领内日常事务。
港务司的船期,工务司的料单,林政司的勘报,一件一件摞着,等着朱批。
他盯着折子看了足有半晌,一个字都没批下去。
手搁在膝上,指节松松扣着。
刀兵暂歇。
手反而不知往哪放了。
这大半年,一件接一件压下来,脑子绷得死紧,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如今一下子松下来,反倒不适应了。
空落落的。
前几日随使团回来的,还有暗九和暗十一两人。
册封使一行,也已经走了两日。
这是他头一回死人,死的还是自己人。
暗七。
舟岛外海,贡船自焚。暗七断后,独自葬身火海。
连尸骨都没留下。
尚泰闭上眼。
火光冲天,黑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窜,贡船一点点沉下去。
暗七就在那艘船上。
他甚至不知道暗七长什么样。
他们活着在暗处,死亦无名。
从暗一到暗二十,没有姓,没有来历,没有过去。
尚泰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去告诉他们:你们的兄弟死了,为了这个局。
他怕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或者说,怕看不到表情。
殿门响了一声。
“主上。”
殿门外传来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
尚泰睁开眼。
“进来。”
影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两人一身粗布短褐,风尘未散,衣角鞋底却打理得齐整。
两人一身粗布短褐,风尘未散,衣角鞋底却打理得齐整,手臂上面新结的痂清晰可见。
“任务完了,回来复命。”暗九开口。
尚泰没说话。
他看着这两个人。
舟岛一役,他们带着证据逃出,北上数百里,混在流民堆里,躲过不列颠的追查。
一路走到通州府,所幸有知府相助,这才快马护送入京,面见咸丰皇帝,呈递请封表文和矿脉密信。
九死一生。
可他们站在尚泰面前,神色平静,跟出了一趟寻常差事没什么两样。
没邀功,没诉苦,连伤都不提一句。
尚泰的喉咙动了一下。
“坐。”
他指了指侧面的矮榻。
暗九和暗十一对视一眼。
“属下站着。”
尚泰见状也没再坚持。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伤怎么来的?”
暗九低头看了看左臂。
“路上川林子擦碰的,小伤。”
小伤。
尚泰知道那是谎话。
北上这一路,全都是些平原,哪有什么密林险山。
“暗七。”
“没回来。”
暗九的肩膀绷了一下。
“暗七独自断后。”
他的声音很平。
“他点了货仓,船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