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最大的顾虑，便是两国联手瓜分琉球。
如今二者因为舟岛惨案互相猜忌、彼此掣肘，合众国正好可以借这件事站出来，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发声谴责海上暴行，顺势扎根琉球。
风险一下子被稀释大半。
其中蕴藏的机会却陡然暴涨。
史密斯心里的犹豫瞬间消散。
他抬眼看向尚泰，商人的精明尽数写在眼底。
殿下。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语气果断下来，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不过，此事于我们而言，反而是一个机会。
旗昌洋行的幕后老板福布斯家族，可是合众国数一数二的豪门，对国会影响颇深。
八重山位置重要，福布斯先生可以游说国会，完全可以让合众国就此发表外交层面的公开谴责。
方才您提出的条件——八重山优先加煤权、允许投资开发煤田，我，现在可以拍板应下。
但他紧跟着补充一句。
不过，这么重大的商贸约定，我仅仅是本次商谈的代表，无权最终定案。我必须立刻返回淞沪，面见金能亨先生。
低息贷款一事，金能亨先生也无权定夺，最终需要福布斯先生批准。可能会需要点时间。
尚泰点了下头。
理应如此。静候答复便是。
密谈到此，二人又简略敲定几处细碎的权责边界，史密斯便躬身告退，要连夜整理文书，准备动身返回淞沪。
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尚泰，还有方才闻声入内的毛恒德。
毛恒德望着案上那一张写着贡船沉没的简短密报，苍老的眉眼之间满是恻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清楚船上那批死士此行是慷慨赴死，可当真听闻船毁的噩耗，心底依旧阵阵发酸，有些于心不忍。
他侧头看向尚泰。
他能看见君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舍。但尚泰双唇紧抿，没有多说半句感伤的话语。
国难当头，私人情绪只能压在心底。
毛恒德心中明白，舟岛这一步棋，已经落子无悔。
至此，萨摩藩内乱自顾不暇；弗朗基被卷入矿脉疑云；不列颠深陷贡船惨案的外交泥潭；现在又将米粒坚的资本与外交力量拉入局中。
琉球手中博弈的筹码，已经今非昔比。
东海各方势力尽数纠缠，属于琉球的周旋空间，已经被硬生生打了出来。
可尚泰心中仍悬着一块大石。
他手里只收到了贡船沉没的消息。暗组三人是生是死，那份关键证物有没有被送出去，至今全然没有音讯。
尚泰抬眼，看向立在阴影之中的影一。
影一。
属下在。影一躬身应道。
贡船沉没，消息仅有只言片语，不知有无幸存者突围。尚泰声音低沉，你挑选五名身手、水性俱佳的暗影死士，即刻搭乘民间商船，伪装成海上行商，奔赴大清东南沿海一带。
你们的任务，四处打探舟岛外海的消息，搜寻有没有从小舢板逃生之人的踪迹。但凡找到暗组的人，务必护他们周全。
顿了顿。
若是寻不到，也要搜集沿海官府的动向，看看有没有琉球人向官府投送文书的消息。
除此之外，再安排一艘本王名义的小型进贡补给船，携带第二套陈情文书。眼下不列颠刚刚闹出贡船惨剧，顾及国际舆论，他们此刻应该不敢贸然拦截船只。
让船上的信使，择机会前往闽浙总督衙门，再次上书，陈述舟岛的祸事，做第二重保险。
两件事，都要隐秘行事，不可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