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八月,已是仲秋,日头依旧灼的人难受。
淞沪府城外的官道之上,络绎不绝的流民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挪动。太平天国战事席卷江南,无数村镇残破,饥饿在流民之中蔓延。
暗九与暗十一化作两道满身尘土的身影混在流民队伍中段。
自舟岛外海拼死逃脱,二人靠着小舢板残存的干粮登岸。
他们寻到一处荒河滩,换下海员装束,抓污泥抹满脸颊脖颈,套上捡来的破烂短褐,伪装成战乱流离的难民。
那份事关琉球国运的密证,用油布层层包裹,缝进破烂被褥的夹层紧贴后背,片刻不敢离身。
队伍在破败土地庙外歇脚,周遭尽是饥民叹息与孩童微弱啼哭声。二人缩在殿内阴影角落,背着斑驳垣的土墙。
暗十一看着着手腕上舟岛械斗留下的刀疤,眼底还晃动着冲天火光的残影:暗七大哥...
四个多月来一次次共闯险地,刀尖下同生共死,早就处成了兄弟。
暗九满面泥垢遮住神情,双拳攥得指节泛白:我们三人领命出发,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只要把密证递交给大清官府,坐实舟岛发生的祸事,就有机会为琉球二十七万生民搏得一线生机。王上所有布局,我们必须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也不能对外泄露。
暗十一喉头滚动:不列颠蛮横登船,弗朗基又在幕后觊觎八重山矿脉,把琉球架在烈火上煎熬。这些仇...
只能压在心底。暗九沉声告诫,使命优先,先为家国争得喘息,才有来日。任务一旦失败,一切复仇都无从谈起。
暗十一隔着被褥碰了碰夹层里的密证。此物,便是琉球的生机。
一路上流民太多,听闻淞沪也受到了波及,现在淞沪府城内鱼龙混杂,各路往来人员太多,不安全。暗十一低声说道,依我看,应当改道,设法赶赴通州府,寻当地官府投送证物。
暗九点了点头:说得是。接下来混在流民里继续向北,少开口,不惹旁人注意。保住背上凭据,才是我们全部的要务。
暗十一闭上双目,强行压下悲愤。土地庙内外人声喧杂,没人会想到这两个灰头土脸的难民,身上扛着足以搅动远东格局的重责。
舟岛外海,弗朗基轻型巡航舰「疾风」号全速奔赴舟岛。
此前舰船停泊闽州外海时,从商船水手口中打探到情报:琉球贡船计划于舟岛靠岸,赴甬城府接洽大清官吏。
舰船行至舟岛附近洋面,远远的就看见一大团滚滚黑烟弥漫海面。
舰长登上舰桥,一把夺过副官的黄铜望远镜远眺。
远处海面上,琉球贡船「瑞安」号已然沉没,仅剩余几段焦黑断裂的桅杆露出水面,一面残破的琉球王旗还在水面飘着。
长官,琉球贡船,已经沉了。身旁军官低声禀报。
舰长眉头锁死。溪贡本部指令历历在目:拦截贡船,搜缴八重山与弗朗索瓦相关文书,绝不能让密证落入不列颠或是清廷手中。
眼下船只直接覆灭。
当下完全无从判断那份关键证物是随船葬身海底,还是已经有拿着逃脱。
倘若弗朗基船只继续在此海域逗留,极有可能遭遇不列颠舰船,进而爆发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