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箱子往对面推了推：香江往北去东瀛、往萨摩的航线，中间缺的就是这么一处加煤站。有了八重山的煤，不列颠的飞剪船、巡弋舰，再不用绕路老远补煤，省的不只是时日，更是成本。
宝灵放下烟斗，伸手捏起一块煤样，指尖蹭过煤面，质地致密，确实是上等的无烟煤。他在远东任职多年，什么样的煤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摄政开出的条件呢？他抬眼，不列颠不会平白出面。总不能为了几句空言，就去得罪萨摩，得罪弗朗基。
尚文彬坐直身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家家主说了，只要不列颠肯出面，保我琉球安稳，拒得了萨摩的非分要求，挡得住弗朗基人的窥伺之心。将来朝局安定，家主重掌国事，便可以与不列颠正式订约：琉球给不列颠最惠国通商待遇，八重山煤矿，许不列颠公司占五成干股，所有不列颠官商船舰，可以在港口优先补煤。
宝灵没有立刻接话，反而话锋一转，问了句题外话：本督还听说，你们国王已经备了使团，要去帝都请封，还要告弗朗基私勘矿藏的状。若是大清真应了你们，出了头，到时候，你们国王还认你们家主的账？
尚文彬心里咯噔一下。不列颠在东洋的耳目果然是无孔不入，连这等宫廷的内情都早有耳闻。
不过这倒也省了自己从头分说的口舌。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宝灵话头苦笑一声：爵士这话，倒是问到根子上了。只是您细想，就算我家幼主执意要赴京请封，大清当真能腾出手来管东海这档子事？别说请封的使团能不能平平安安走到帝都，就算真递了折子上去，咸丰皇帝自己都在忙着筹划西狩，哪有闲心管我们这海外藩属的死活？
他往前倾了倾身：请封不过是朝中那些文官一厢情愿的念想。我家家主掌王族宗室二十余年，各地豪族，哪个不看家主的脸色行事？宫里那位，终究是要听宗室的。只要不列颠肯站在我们身后，撑一撑腰，要不了多久，朝局自然会回到咱们手里。
宝灵双手交叉，依旧沉吟，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尚文彬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咬了咬牙，抛出最后一桩事，姿态放得极低：还有一桩……算是我家摄政的一点私心。说出来，还望爵士勿怪。
你说。
若是……若是将来朝局真的有什么动荡，萨摩兴兵，或是弗朗基人上岸，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尚文彬声音压得很低，希望到时候，总督府这边能行个方便，庇护一部分王室子弟，让他们能在香江落脚。不奢求别的，能保尚氏一脉香火，就够了。
说完，他深深躬身下去，完全是一派为宗族存续求活路的模样。
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宝灵意味深长的看了尚文彬一眼，心里仅存的那点疑虑散了大半。
若说只是来谈通商开矿，他还得疑心是不是琉球王府设的圈套。可对方连王室避难、留存香火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便不像是官面上的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