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苏墨尘正站在台阶下。
她穿着一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脖子上绕着一条纯红色的羊绒围巾,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 陆景明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她脸上。 宗师级望诊的本能,在神经强化的加持下自行运转。 没有任何刻意的打量。只是一眼,陆景明脑子里就自动拆解出了几个信息。 眼睑下方有一层极淡的乌青,连带着眼白上浮着几根细微的红血丝。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五分之一,嘴唇边缘的血色有些发散。 心神暗耗,气血浮动。 这几天她连夜整理历届争议判罚的数据模型,又在决赛全程紧盯体外循环参数,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现在比赛结束,强撑着的那股气一松,身体的透支感就显出来了。 “等多久了?”陆景明走到她身边。 “刚下来。”苏墨尘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没叫车?”陆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刚下雪,路面打滑,不好打车。”苏墨尘的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听着有些发闷。 “那就走走。”陆景明没去掏手机看打车软件。 两人并排顺着酒店外的辅路往前走。 积雪还不算太厚,踩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燕京的深夜本就安静,这场大雪更是把原本就不多的汽车引擎声吸得一干二净。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脚步的移动,影子在积雪的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走出去大概几百米,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从青州到燕京,从急诊科的抢救室到全国大比武的决赛台,他们之间早就建立了一种不需要用废话填补空白的默契。 “这几天,吓着了吧?”陆景明看着前方路灯下飞舞的雪片,随口打破了沉默。 苏墨尘踩着一处没有脚印的平整雪面,脚步顿了一下。 “不止这几天。” 她把挡在嘴边的红围巾往下拉了拉,吐出一口白气。 “从第一场复赛的悬丝诊脉,到半决赛的模拟人暗改参数,再到今天那个多脏器衰竭的绝症患者。” 苏墨尘转头看向陆景明。 “我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体外循环机报警的滴滴声。” 陆景明笑了一声。 “陆家和白家把台子搭得那么高,摆明了是想看青州队摔死。我要是按部就班地开方子,那老太太现在已经盖着白布被推下去了。到时候黑锅扣下来,何院长的案子翻不了,咱们也得背着处分灰溜溜回青州。” 他伸出脚,把路边一颗被雪盖住的石子踢开。 “再说了,你连夜做出来的那些数据模型,不就是为了防着他们挖坑吗?要是没有你把那些西医检查的时间轴钉死,白云飞今天找借口甩锅的时候,我还得多费不少口舌。” 苏墨尘没有接这句调侃。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陆景明。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头顶,有几片雪花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还没来得及融化。 “陆景明,你平时在急诊科,不管干什么,我都当你是有把握。” 苏墨尘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一丝很少显露的情绪起伏。 “但今天在决赛台,你用大剂量的雷公藤配合生附子,还要上体外循环。你知不知道,雷公藤的毒性一旦超出滤器的清除极限,或者生附子的热毒攻破心脉,患者连三十分钟都撑不过去!” 她攥着羽绒服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在布料下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签了生死免责书,按了血手印。” 苏墨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今天那个滤器堵了呢?如果真菌没杀干净呢?” “患者死了,所有的医疗责任全在你一个人头上。你连行医资格证都还没捂热,你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这是她今天在赛场上,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惧。 当时站在控台前,她一秒钟都不敢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各项数据。旁人看到的是青州队绝地翻盘的奇迹,只有她清楚,那是一场踩在悬崖边缘的豪赌。 陆景明看着她。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 系统给的《神农百草经》里,把雷公藤和生附子的药理毒理拆解得清清楚楚。他有宗师级望诊,有精准脉象,有足够的能力把控住中医这边的药效极限。 但他不能把系统的事情说出来。 在这场豪赌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陆景明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低头,看着苏墨尘冻得微红的鼻尖,语气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出多疯狂的决定,你都会用西医的仪器,死死替我兜住底。” 街头的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陆景明的视线没有半分偏移,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那套体外循环管路,你提前调校了三遍,滤器的承压上限你比厂商的技术员算得都准。管路里的血液流速、药液浓度,全在你监控之下。” 他嘴角没有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笃定。 “有你在,我敢赌命。”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砸进了这场安静的雪夜里。 苏墨尘愣在原地。 平日里那个在实验室对着一堆精密仪器头脑冷静的学霸,那个在面对燕京世家刁难时能面不改色甩出数据模型的冰山美女,此刻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抬起头,对上陆景明灼热的视线。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试图从陆景明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以及一种让她心慌的专注。 白皙的脖颈连着耳根处,迅速泛起了一片比冻红的鼻尖更深的血色。 “你......” 苏墨尘张了张嘴,平时能精准报出小数点后两位的嘴,此刻却连一个完整的词都拼凑不出来。 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她猛地移开视线,盯着旁边的路灯杆。 “你少拿这种话来堵我。” 苏墨尘的声音明显没了刚才质问时的底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转身,避开陆景明的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只是一个实习研究员,下次你要是再敢这么疯,我绝对不管你死活。” 陆景明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 “苏医生不管我,那以后小满谁来喂?” “猫归猫,工作归工作,一码归一码。”苏墨尘头也不回地走着,脚步越来越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前方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燕京冬天的雪,从来都不是均匀铺在平地上的。白天的融雪水流到低洼处,到了夜里温度骤降,就会结成一层坚硬透明的暗冰。 再被新落下的雪盖住,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苏墨尘低着头,脑子里还回放着陆景明刚才那句“有你在,我敢赌命”,根本没去注意脚下的路况。 她往前迈出一步,右脚踩在了一块看似平整的雪面上。 鞋底没有踩实积雪的质感,而是直接滑在了一层硬度极高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