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燕京西站。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
车厢门打开,人潮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地涌向站台。 陆景明背着黑色双肩包,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扶了扶肩带。包里,残破的青州队旗叠得整整齐齐,贴在最内侧,像一块沉默的旧伤。 苏墨尘走在他半步之后,拉着行李箱。 林晓抱着一个小药材样品箱,鼻尖微动,边走边小声嘀咕:“燕京站这股味儿真难闻。” 周扬一听,扭头看她:“我咋觉得咱队配置有点离谱。一个闻药的,一个摸骨的,一个冷面数据狂魔,再加一个队长……像不像医学生版取经队?” 陆景明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你是二师兄?” “队长,这就过分了。”周扬立刻抗议,“我肯定是沙师弟啊,任劳任怨,关键时候还能喊大师兄救命。” 苏墨尘淡淡补刀:“你更像行李。” 周扬:“……” 林晓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燕京站台人声鼎沸,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女声一遍遍提醒旅客看好随身物品。远处有穿西装的接站人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全国青年中医综合比武接待组”。 陆景明远远看了一眼。 举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工牌,他旁边停着几辆商务车,车门边站着其他参赛队的人,行李被工作人员客客气气接过去。 而青州队刚走近,那男人的笑容瞬间卡住。 他低头翻了翻名单。 “青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 陆景明点头:“对,青州代表队。” 男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你们的车在那边。” 他抬手一指。 站台侧门外,靠近停车区最角落的位置,停着一辆老旧大巴。车身蓝白相间,漆面晒得发暗,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卷边的临时通行证。 其他队伍是商务车,青州队是破大巴,对比鲜明。 周扬当场皱眉。 “什么意思?别人都是商务车,我们坐这个?” 接站人员摊了摊手,笑得很职业,也很欠揍。 “车辆调度紧张嘛,你们青州队来得晚,只剩这辆了。再说,都是去酒店,坐什么不一样?” “那你坐这个,我坐商务车,行吗?”周扬往前一步。 男人眼皮一抬,慢悠悠的说道:“小同志,刚到燕京,火气别这么大。这里不是你们地方小医院,凡事都要讲规矩。” 周扬拳头一紧。 陆景明伸手按住他肩膀。 “上车。” “队长!” “先上车。”陆景明看了他一眼,“把力气留着,后面有得用。” 周扬咬了咬牙,把行李箱提上大巴,动作幅度很大,明显心里憋着火。 大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林晓刚坐下,就捂了捂鼻子:“这车至少三个月没认真清洁过了。” 陆景明还没说话,前排司机忽然把座椅往后一靠,抬手揉太阳穴。 “不行了,我突然有点头晕,开不了车了。” 车厢里静了一下。 接站人员站在车门边上,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那就等司机缓缓吧,安全第一嘛。你们青州队应该能理解吧?医生嘛,应该最懂体谅病人了。” 这话一出,周扬直接站起来。 “玩我们呢?” 司机闭着眼,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冒出汗珠。他一手按着后颈,一手扶着方向盘,手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接站人员还在那阴阳怪气。 “别这么说,人家司机师傅身体不舒服,难道你们还要逼他带病开车?这要出了事,谁负责?” 车厢外,不少其他队伍的人看了过来。 “青州?就是那个三十年前出过事的地方吧?” “听说这次队长很年轻。” “年轻好啊,年轻人经得起折腾。” 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大家听到。 林晓脸色涨红,手指抠着药箱扣子。她不是吵架型,但她能把每一句轻视都记下来,像记药材产地一样准确。 苏墨尘的脸冷下去。 “我会把现在的情况完整记录。” 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车厢、司机、接站人员和车牌。 接站人员眉头一皱。 “苏医生是吧?别动不动录像,影响不好。” 陆景明却抬手,轻轻按下苏墨尘的手机。 “先别急。” 苏墨尘看他。 陆景明已经走到司机身边。 司机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眼,不耐烦道:“别催了,我真晕。要不你们换车。” 陆景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看了司机一眼。 眼白微红,瞳孔反应正常;额汗不油,呼吸不乱;左侧肩颈肌肉紧绷,头部下意识向右偏;右手扶方向盘时,小指和无名指有轻微麻木样蜷缩。 再看坐姿。 腰背僵,颈椎不敢转,后枕部压痛明显。 这不是单纯装病。 更不是普通低血糖。 他低头看向司机。 “师傅,我知道你这不是装晕。” 司机愣了一下。 接站人员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谁装晕了?” 陆景明没理他。 “你是真晕,颈椎第三节错位,压迫椎动脉,脑供血被卡了一截。再拖十分钟,轻则呕吐摔倒,重则脑梗偏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扬本来满腔怒火,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了。 “队长,真有这么严重?” 陆景明点了点头。 “他昨天或者今天早上,应该长时间低头玩手机,之后猛地抬头搬过重物。颈椎小关节紊乱,刺激交感神经,供血不稳。” 司机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帮人搬了两箱矿泉水,搬完后就有点不太舒服。” 陆景明问:“是不是一转头就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 司机吞了口唾沫:“对。” 接站人员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陆医生,别危言耸听。司机师傅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 “闭嘴。” 接站人员被噎住。 陆景明看向司机:“需要我帮你治吗?” 司机这会儿哪还顾得上配合不配合,忙点头:“要!医生,您看着弄,只要别弄坏我脖子就行。” 周扬小声嘀咕:“这要求倒是很朴素。” 陆景明站到司机侧后方,左手托住其下颌,右手扣住后颈,指腹精准贴上颈三旁开处。 “放松。” 司机嘴上说放松,肩膀却绷得很紧。 陆景明叹了口气。 “师傅,你这不是放松,你这是准备跟我干架啊。” 车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司机尴尬:“我紧张。” “正常,听我喊三二一。”陆景明道,“三、二——” 他没有数到一。 右手忽然一带,左手顺势轻旋。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 像锁扣归位。 司机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胸口压了半天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原本发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额头冷汗停了,眼神也亮了起来。 他试着左右转头。 左边。 右边。 再抬头。 “哎?” 司机瞪大眼睛。 “不晕了!真不晕了!” 周扬“卧槽”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硬是想起苏墨尘在旁边,临时改口:“卧……我队长牛啊。” 林晓眼睛亮晶晶的。 她以前知道陆景明牛逼,可现场冲击力太强了。你看着一个人脸白如纸,咔哒一下,脸色回来了,像手机电量从百分之三瞬间充满。 这谁顶得住? 听着系统提示音,陆景明心里舒坦了。 燕京真是个好地方。 司机“噌”一下站起来,差点撞到车顶。 “陆医生是吧?您坐好!我这就开车!保证又快又稳!谁让你们等,我跟谁急!” 接站人员脸色难看:“司机师傅,流程上——” 司机扭头瞪他。 “流程能治我脖子?你能啊?你能你刚才咋不治?” 接站人员:“……” 周扬乐了。 司机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启动车辆,动作十分麻利。 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区。 半小时后,车辆停在一座气派的五星级酒店门前。玻璃旋转门映着午后日光,门口站着几名穿制服的礼宾,台阶旁停满了黑色轿车。 青州队下车。 司机主动跳下来帮忙拿行李,热情得让周扬都有点不好意思。 “陆医生,以后您在燕京要用车,打我电话!我叫老马,别的不敢说,燕京哪儿堵哪儿不堵,我比导航还熟。” 陆景明接过名片:“谢谢马师傅。” 老马嘿嘿一笑:“该我谢您,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四舍五入就是救我全家。” 周扬小声说:“这四舍五入有点猛。” 林晓接话:“但逻辑成立。” 几人拖着行李进了酒店大堂。 冷气迎面扑来,带着淡淡香氛。大理石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水晶灯垂在头顶,像一串凝固的冰瀑。 大厅里聚着不少参赛队伍。 就在正中央的沙发区,一个穿定制唐装的年轻人坐在主位。唐装是月白色,盘扣精致,袖口绣着暗纹。他身边围着七八个人,有人递茶,有人陪笑,有人低声汇报。 那年轻人抬起眼。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景明身上。 他笑了。 笑意很浅,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陆景明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酒店大堂半空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