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把水杯递过去。
何知秋没接,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了下去。 “截肢了。” 陆景明的掌心贴着纸杯,温水早凉透了。 他见过太多危重病人,也见过家属在诊室外崩溃。可这种隔着三十年的截肢,仍旧让他胸口发闷。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一条腿。一个医生一辈子的临床路。 全毁了。 “责任怎么划的?”陆景明问。 何知秋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 “评审组复盘结论,何知秋辨证失准,首诊用药不当,导致患者病情恶化。青州队取消成绩,禁赛三年。我本人背医疗事故处分,暂停临床资格审查。” 陆景明气笑了。 “药是他们强行改的,关木通是他们药房抓的,锅全扣您头上?” “那张被改过的处方单,当晚就不见了。药渣送检报告,上面写着查无异常。煎药记录,批次登记不全。”何知秋一字一句的往外蹦,“当值药师赛后调离,两个月后出国进修。” 这套动作太快了。权威犯了错,怎么可能自己认。找个没背景的外地参赛队伍顶包,简直顺理成章。 “您当年没申诉?” 何知秋抬手抓住头发,用力往后扯,额角青筋鼓起来。 “申诉了。我带着队员堵评审组办公室,找承办方,找医政口,找当时能找的所有人。最后他们给我看了一份病人家属签字的谅解书。” 陆景明抬头。 “谅解书?” “家属拿了巨额赔偿,同意不再追究承办方和医院责任。那份文件里最后只剩一句话,参赛医生处置失当,青州队承担主要责任。” 何知秋的手无力垂下,落在膝盖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病人被推出病房的时候。二十七岁,干建筑工的。他没骂我,也没闹。他看着空荡荡的裤管,问我,何医生,我这条腿,是不是本来能保住。我以后怎么挣钱养家。” 陆景明没说话。 何知秋突然又开始了咳嗽,这次来的更急。他抽了张纸按住嘴,咳完后摊开,纸上多了几道血丝。 陆景明起身,递过几张纸巾。 “何院长。” 陆景明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丢在燕京的脸,我替您捡回来。青州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我亲手给它洗干净。” 陆景明看着何知秋震惊的眼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这趟燕京,我去定了。” 何知秋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野火。 何知秋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办公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保险柜。 何知秋输入密码,拧开把手。 他蹲下身,从保险柜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 红布打开。 里面是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青色底,白色字。 “青州中医代表队。” 七个字只剩六个半,最后一个“队”字缺了一角。 字迹有些褪色,旗帜边缘满是焦黑的烧痕。 何知秋捧着这面旗,双手颤抖。 他转过身,将旗帜递向陆景明,转身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 这面旗不只是道具,它证明当年青州来过燕京,赢过,挣扎过,被赶出来过。 陆景明看着旗帜问道:“当年你们带回来的?” “我抢回来的。” 陆景明抬起头。 何知秋放下手,眼眶发红。 “出事以后,承办方让我们交回队旗,说青州队取消成绩,不配保留参赛标识。队里几个年轻人拦着,我冲过去把旗扯下来。有人推搡,旗杆断了,队里针灸那小子额头撞在桌角,血滴在旗上。” 他指了指旗角那片暗褐色。 “这不是病人的血,是我们队员的。” 陆景明捏住旗角的手停住。 “那个队员呢?” “后来转去了康复科,再没碰过竞赛。骨伤那个去了基层卫生院,方剂那个改行教书。六个人,没一个留在原来的临床方向。” 何知秋说到这里,声音哑到几乎发不出来。 “他们都是好苗子。” 陆景明把旧旗托起来,轻轻抖开。 何知秋盯着那面旗。 三十年了。 他不打开,也不许别人碰。可那面旗从未真的离开过他。 “您当年为什么不把它烧了?” 何知秋嘴唇动了动。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何知秋没答。 陆景明把旗彻底展开,残破的布面垂到地毯上。 “院长,您劝我退,是怕我被毁了。” “是。” “可您把这面旗留了三十年,就说明您也在等有人回去。” 何知秋抬起头。 “我没等,早就不等了。” “那您为什么不丢?” “我......” 何知秋说不下去。 陆景明把旗收拢一半,又重新抖开。动作不快,布面在办公室里发出沉闷的响。 他转过身,面对何知秋。 “院长,三十年前青州断掉的骨头,今天我接上。这笔账,我替青州去燕京,一针一针,一笔一笔算回来。” 何知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弓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砸在裤面上。起初没有声音,后来喉咙里压不住,哭声断断续续挤出来。 一个副院长,一个平时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的人,就这么坐在满地病历和碎锁旁边,哭得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孩子。 陆景明没有劝。 何知秋哭了好一阵,才用袖子擦脸,嗓子哑得不像话。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 “你真要去?” “去。” “带着这面旗?” “带。” “他们要是看见,会更狠。” “那更好。”陆景明把病历放回柜里,“他们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何知秋抬头。 “你想拿旗激他们?” “不是激,是提醒。提醒他们,三十年前的事还有人记着。也提醒我自己,去燕京不是旅游打卡,别被人几句漂亮话忽悠瘸了。” “你带它去,要承担更多压力。” “有压力才有动力。” 何知秋疲惫的摆了摆手。 陆景明抱着旗帜走出行政楼时,夜风从院区树梢里穿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时,宿舍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