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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接过残旗的立誓雪耻

陆景明把水杯递过去。

何知秋没接,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了下去。

“截肢了。”

陆景明的掌心贴着纸杯,温水早凉透了。

他见过太多危重病人,也见过家属在诊室外崩溃。可这种隔着三十年的截肢,仍旧让他胸口发闷。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一条腿。一个医生一辈子的临床路。

全毁了。

“责任怎么划的?”陆景明问。

何知秋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

“评审组复盘结论,何知秋辨证失准,首诊用药不当,导致患者病情恶化。青州队取消成绩,禁赛三年。我本人背医疗事故处分,暂停临床资格审查。”

陆景明气笑了。

“药是他们强行改的,关木通是他们药房抓的,锅全扣您头上?”

“那张被改过的处方单,当晚就不见了。药渣送检报告,上面写着查无异常。煎药记录,批次登记不全。”何知秋一字一句的往外蹦,“当值药师赛后调离,两个月后出国进修。”

这套动作太快了。权威犯了错,怎么可能自己认。找个没背景的外地参赛队伍顶包,简直顺理成章。

“您当年没申诉?”

何知秋抬手抓住头发,用力往后扯,额角青筋鼓起来。

“申诉了。我带着队员堵评审组办公室,找承办方,找医政口,找当时能找的所有人。最后他们给我看了一份病人家属签字的谅解书。”

陆景明抬头。

“谅解书?”

“家属拿了巨额赔偿,同意不再追究承办方和医院责任。那份文件里最后只剩一句话,参赛医生处置失当,青州队承担主要责任。”

何知秋的手无力垂下,落在膝盖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病人被推出病房的时候。二十七岁,干建筑工的。他没骂我,也没闹。他看着空荡荡的裤管,问我,何医生,我这条腿,是不是本来能保住。我以后怎么挣钱养家。”

陆景明没说话。

何知秋突然又开始了咳嗽,这次来的更急。他抽了张纸按住嘴,咳完后摊开,纸上多了几道血丝。

陆景明起身,递过几张纸巾。

“何院长。”

陆景明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丢在燕京的脸,我替您捡回来。青州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我亲手给它洗干净。”

陆景明看着何知秋震惊的眼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这趟燕京,我去定了。”

何知秋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野火。

何知秋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办公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保险柜。

何知秋输入密码,拧开把手。

他蹲下身,从保险柜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

红布打开。

里面是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青色底,白色字。

“青州中医代表队。”

七个字只剩六个半,最后一个“队”字缺了一角。

字迹有些褪色,旗帜边缘满是焦黑的烧痕。

何知秋捧着这面旗,双手颤抖。

他转过身,将旗帜递向陆景明,转身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

这面旗不只是道具,它证明当年青州来过燕京,赢过,挣扎过,被赶出来过。

陆景明看着旗帜问道:“当年你们带回来的?”

“我抢回来的。”

陆景明抬起头。

何知秋放下手,眼眶发红。

“出事以后,承办方让我们交回队旗,说青州队取消成绩,不配保留参赛标识。队里几个年轻人拦着,我冲过去把旗扯下来。有人推搡,旗杆断了,队里针灸那小子额头撞在桌角,血滴在旗上。”

他指了指旗角那片暗褐色。

“这不是病人的血,是我们队员的。”

陆景明捏住旗角的手停住。

“那个队员呢?”

“后来转去了康复科,再没碰过竞赛。骨伤那个去了基层卫生院,方剂那个改行教书。六个人,没一个留在原来的临床方向。”

何知秋说到这里,声音哑到几乎发不出来。

“他们都是好苗子。”

陆景明把旧旗托起来,轻轻抖开。

何知秋盯着那面旗。

三十年了。

他不打开,也不许别人碰。可那面旗从未真的离开过他。

“您当年为什么不把它烧了?”

何知秋嘴唇动了动。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何知秋没答。

陆景明把旗彻底展开,残破的布面垂到地毯上。

“院长,您劝我退,是怕我被毁了。”

“是。”

“可您把这面旗留了三十年,就说明您也在等有人回去。”

何知秋抬起头。

“我没等,早就不等了。”

“那您为什么不丢?”

“我......”

何知秋说不下去。

陆景明把旗收拢一半,又重新抖开。动作不快,布面在办公室里发出沉闷的响。

他转过身,面对何知秋。

“院长,三十年前青州断掉的骨头,今天我接上。这笔账,我替青州去燕京,一针一针,一笔一笔算回来。”

何知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弓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眼泪砸在裤面上。起初没有声音,后来喉咙里压不住,哭声断断续续挤出来。

一个副院长,一个平时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的人,就这么坐在满地病历和碎锁旁边,哭得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孩子。

陆景明没有劝。

何知秋哭了好一阵,才用袖子擦脸,嗓子哑得不像话。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

“你真要去?”

“去。”

“带着这面旗?”

“带。”

“他们要是看见,会更狠。”

“那更好。”陆景明把病历放回柜里,“他们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何知秋抬头。

“你想拿旗激他们?”

“不是激,是提醒。提醒他们,三十年前的事还有人记着。也提醒我自己,去燕京不是旅游打卡,别被人几句漂亮话忽悠瘸了。”

“你带它去,要承担更多压力。”

“有压力才有动力。”

何知秋疲惫的摆了摆手。

陆景明抱着旗帜走出行政楼时,夜风从院区树梢里穿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时,宿舍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