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景明原本打算低调回家。
真的,原本。 他连流程都想好了:起床,洗漱,打车去汽车站,买张回乡下的短途票,路上补个觉,到家吃饭,听老妈念叨两小时,再找借口提前回城。主打一个成熟男青年对家庭副本的熟练应对。 奈何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早上七点半,陆景明刚收拾好行李,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苏墨尘。 他接起电话:“这么早?” “你下楼。”苏墨尘清冷的声音传来,“我在你宿舍楼下。” 陆景明一愣,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奥迪,苏墨尘站在车旁,穿着一件简洁的浅色衬衫和长裙,头发束起,气质干净利落。 宿舍楼门口几个刚买完早餐回来的实习生,脚步都慢了半拍,眼神里写满了“卧槽”。 陆景明脑海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一串疯狂弹幕。 不是,大小姐亲自开车来接? 这排面,急诊科同事要是看见,今天院内论坛都得炸。 系统呢?这种场面不给点积分说不过去吧? 他拎着包下楼,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顺路。”苏墨尘答得很平静,“你不是你说今天回老家?” “是说了。”陆景明眨了眨眼,“所以你现在这是……” 苏墨尘顿了顿,找了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今天周末,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你老家离市区不远,来回方便。我送你,顺便……看看乡下。” 陆景明看着她,没拆穿。 什么看看乡下,分明就是想跟着来。 可这种话要是点破了,苏医生大概率当场进入破防模式。他非常懂得见好就收,于是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行,欢迎体验农村生活。” “上车。” “遵命。” 两人上了车,白色奥迪从医院宿舍缓缓驶出,驶向城郊。 高架桥上的风带着凉意,远处高楼逐渐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再往外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稻田,水面映着天光,像一格一格亮起来的镜子。 苏墨尘开车很稳。 一路上两人说说停停,气氛比昨晚还自然。 可越接近村口,苏墨尘的话就越少。 陆景明起初还以为她是开车累了,直到发现她第三次从后视镜里检查自己头发有没有乱,第四次问“我这样穿会不会不太合适”,第五次把车速莫名其妙降到四十码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姑娘,紧张了。 “苏医生。”他靠在座椅上,故意慢悠悠开口,“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真没有?” “我只是去同事家,出于礼貌做基础准备。” “只是同事?” “……至少在你母亲面前,是。” 陆景明差点笑出声。 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就是耳朵已经红了。 车开进村口时,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扎堆聊天,有人择豆角,有人摇蒲扇,有人一边剥毛豆一边对着新鲜八卦进行二次加工。 旁边小卖部门口还蹲着几个老头,手里夹着烟,嘴上说着“现在年轻人啊”,眼睛却比谁都精神。 而陆母,正提着菜篮子站在人群正中,战斗姿态非常稳定。 她今天本来是出来买豆腐的,顺便和村口情报网对接一下最新村情民意。谁能想到,豆腐还没买到,先看见一辆一看就不便宜的车慢慢停在了村口。 几个大妈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车子看着可不便宜啊!” “谁家的客人?看着真气派!” 车门一开,陆景明先下来。 陆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刚露出“这兔崽子还知道回来”的表情,下一秒,副驾驶门也开了。 苏墨尘从车里下来,站在晨光里,礼貌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村口瞬间安静一秒,随即彻底热闹起来。 村口大妈们的眼神瞬间从“普通八卦模式”切换成“特级战备模式”。 “这不是上次来的那个漂亮姑娘吗!” “长得也太好看了,气质真没得说!” “景明这孩子,藏得也太深了!” 陆母脑子飞速运转,瞬间脑补完所有剧情,直接认定这是儿子带准儿媳回家。 她随手把手里的菜篮扔在地上,顾不上滚落的豆角,快步冲了上去。 “哎哟,小苏也来啦!” 苏墨尘当场被惊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就被陆母紧紧握住。 “路上累不累?晒不晒?阿姨今早还念叨你呢!”陆母笑得合不拢嘴。 陆景明见状赶紧上前:“妈,你先听我说……” “你别说话!”陆母立马瞪他一眼,满脸嫌弃,“人都到家门口了,你还让人站太阳底下?脑子呢?医院是看脑子的吧,要不你先给自己挂个号?” 陆景明瞬间无语,自己亲妈,见面一秒就降级。 周围的大妈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姑娘是景明的同事吧?” “同事能专门开车送回来?你骗鬼呢。” “长得跟画报似的,哎呀,这姑娘一看就有福气。” “你们医院是不是特别忙啊?当医生辛苦吧?” 一堆问题扑面而来,从工作问到生活,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苏墨尘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此刻被一群长辈围着,瞬间手足无措,眼神下意识飘向陆景明,满满的求救信号。 陆景明差点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都软了。 “好了好了,先让人进屋。”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外面热,别把人堵这儿了。” “对对对,进屋!”陆母立刻接话,顺手就把苏墨尘往院子方向领,“小苏,别理他们,她们就是嘴碎。走,跟阿姨回家,阿姨给你炖鸡,家里还有刚摘的水果,可甜了。” 苏墨尘被她拉着,只来得及回头看陆景明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救我。 陆景明忍着笑意快步跟上,低声安抚:“别怕,我妈就是热情,不吃人。” 苏墨尘压低声音无奈道:“我现在宁愿回去连做三台急诊抢救。” “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 “那要不我替你挡挡?” “请立刻执行。” “行,不过我收费。” “你现在还想收费?” “当然,乡村接诊,另算劳务。” 苏墨尘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反倒多了几分亲昵的烟火气。 这种热闹又松弛的环境,是苏墨尘从未接触过的,陌生又让人安心。 只是这份松弛没持续多久,陆母一进门就开始疯狂安排。 “景明!还愣着干啥,去把西瓜切了,再把冰箱里那盒酸奶拿出来!对了,后院那只老母鸡今天别留了,宰了炖汤!” 陆景明刚把包放下,闻言转头:“妈,您这规格是不是有点高?” “高什么高?人家小苏回来,必须最高规格接待。”陆母说完,又眉开眼笑地看向苏墨尘,“小苏,你坐,千万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这句“当自己家”,瞬间让苏墨尘耳根泛红,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不少:“阿姨,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陆母越看越满意,还不忘数落陆景明,“你平时在医院是不是没照顾好小苏?我看姑娘比上次瘦了!” 陆景明彻底无语。 院子外头,村口那帮大妈显然还没散,隔着墙都能听见压低了却依旧亢奋的议论声。 “我就说景明这孩子有出息吧!” “你看那姑娘气质,城里都少见。” “这回陆家怕不是要提前办喜事了。” “你别说,我连随礼多少都想好了。” 苏墨尘坐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热意一点点往脖颈蔓延。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社死。 昨天在路边摊被老板喊“女朋友”,那顶多算微创。 今天这个,是开胸级别。 她悄悄抬眼,看向正在切西瓜的陆景明。后者像是察觉到了,回头冲她无声笑了一下,表情居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苏墨尘缓缓眯起眼。 很好。 这个账,她记下了。 而陆景明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偏偏还得维持礼貌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满足感。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苏墨尘正在慢慢走进他的生活,走进这个和医院、实验室、学术汇报完全不同的世界。 平日里的她很耀眼,可站在这个小院里,被母亲拉着手,被村口大妈围观,被烟火气包裹着的她,却真实得让人心动。 中午还没到,后院炖鸡的香味就顺着风飘出来了。 而堂屋里的气氛,也在热情和窘迫中,朝着某个更加热闹的方向,一路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