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医院大门口。
陆景明刚走到台阶下,就看见副院长何知秋早早等在上面,腋下夹着一只牛皮文件袋,脸上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看见陆景明,他立刻抬手使劲招手。 “小陆,快来!先别去急诊,跟我上楼!” 不等他多想,何知秋已经快步下来,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磨蹭,赶紧跟我来!” 两人一路直奔楼上,走进行政小会议室。 房门一关,何知秋直接把牛皮文件袋拍在桌上。 “自己看。” 陆景明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扫过标题。 《关于陆景明同志专职进入中西医结合专项实验室从事科研工作的建议调令》 条款内容写得十分明确。 院里拟将他从急诊一线调出,专职负责实验室建设、疑难病例科研攻关、学术成果转化以及重点项目申报。 薪资待遇上调,绩效单独核算,科研成果单独列项,全院行政资源优先向他倾斜。 简单来说,从今往后,他不用再熬急诊夜班。 体面、轻松、资源、地位,一步到位。 何知秋盯着他,满脸期待。 “怎么样?院里这安排,够意思吧?” 陆景明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没有出声。 何知秋以为他没意识到这份调令的含金量,连忙开口。 “你可别小看这次机会,院里多少骨干熬到三四十岁,都未必能拿到这种专职科研的名额。” “以后不用像急诊其他人那样连轴转,专心搞科研、发论文、出成果、拿奖项,用不了几年,你就是咱们医院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 他顿了顿,继续劝道:“急诊又累又杂,风险高、琐事多,以你的水平,一直耗在一线,纯属浪费天赋。” 陆景明低头看着文件,心里很清楚,这份待遇确实足够优厚。 换做没绑定系统的时候,他大概率会毫不犹豫的签字。那时候他最想要的,就是摆脱实习生的辛苦处境,拿到编制、站稳脚跟、拥有自己的平台。 可真等机会摆在眼前,他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即将落成的实验室,而是系统。 急诊是他最稳定的积分来源,脱离一线,就等于断了自己的升级之路。 何知秋见他迟迟不表态,以为他有顾虑,连忙开口安抚。 “你是不是担心王建国那边不好交代?放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老王虽然舍不得,但也明白你不可能一直困在急诊一线,人往高处走,他能理解。” 陆景明抬头:“王老师来了?” 何知秋眼神微顿,轻咳一声:“就在外面。” 陆景明合上文件,起身走向门口,何知秋立刻跟了上来。 会议室大门拉开,走廊尽头的身影赫然是王建国。 听到开门声,王建国转头看来,脸上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别扭与失落。。 “考虑好了?” “王老师。”陆景明轻声喊了一句。 王建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格外温和。 “好事,妥妥的大好事。副院长都跟我说了,院里重点培养你,专职搞科研,急诊你不用惦记,有我在,乱不了。” 他嘴上说得大方,手里的纸杯却被捏得微微变形,杯沿都塌了一块。 陆景明看在眼里,心里了然。 王建国心里清楚这是好机会,也真心为他高兴,但舍不得也是真的。 从他刚来医院做实习生开始,王建国就一直护着他、提携他,处处给他机会。如今他刚崭露头角,就要离开急诊科,王建国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不止是王建国,急诊科的所有同事,大概率都认为他要借着这次的机会高升,脱离基层泥潭。 医院从来都是如此,有能力的人往上走,基层永远只是跳板。 何知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老王,你也别失落。小陆这不是调离,是晋升。实验室和急诊都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院里的疑难杂症都交给小陆,咱们整个医院都能跟着受益。” 王建国连忙点头附和:“对对,是这个道理。” 他随手把凉掉的纸杯丢进垃圾桶,抬手拍了拍陆景明的肩膀。 “去吧,年轻人有本事,就该去更大的平台。” 看着他故作洒脱的模样,陆景明心里微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调令,又看向王建国,忽然笑了。 “王老师。” “嗯?” “谁说我要走了?” 这话一出,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王建国当场愣住,眼神满是错愕。 何知秋也一脸懵,没反应过来。 陆景明转身走回会议室,将那份调令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这份调令,我不签。” 何知秋瞬间瞪大双眼,急步上前抓起文件。 “不是,小陆你别冲动!是不是待遇不满意?都能谈,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争取!” “跟待遇没关系。”陆景明摇头。 何知秋彻底懵了:“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实验室我可以主导建设,疑难病例的科研攻关我也照常负责。” 陆景明语气平稳,态度坚决。 “但我不脱产,我的根在临床,在急诊。我每天依旧会按时回急诊科坐诊、值班,危重病人随叫随到。” 王建国僵在原地,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真不走?” “当然不走。”陆景明笑道,“我好不容易从实习生熬成住院医,急诊的夜班还没补完,可没那么容易走。” “可实验室那边的工作怎么办?”王建国依旧不敢相信。 “白天兼顾实验室科研,空余时间正常回急诊排班。”陆景明语气轻松,“我身体扛得住,精力足够。实在不行,院里多给我发两盒咖啡就行。” 何知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纯属胡闹!哪有人两头兼顾、连轴转的?” “可以兼顾。” 陆景明目光望向急诊方向,语气格外认真。 “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真正的医术,永远在临床一线。” 何知秋定定的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见过太多医生拼命逃离一线,挤破头想进科研岗,坐办公室。 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放着现成的坦途不走,主动守着最累最忙的急诊岗位。 良久,何知秋长叹了一口气。 “行,算你赢了。” “调令暂时搁置,实验室主导权还是你的,全院资源照常倾斜。急诊排班,你和老王自己协商调整,院里不干预,但你必须保证自己身体吃得消。” 陆景明点头:“多谢何院长。” “别谢我。”何知秋摆了摆手,眼底满是赞许,“我是没想到,你看着机灵圆滑,结果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偏偏要留在急诊科。” 这时,王建国终于回过神。 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陆景明的肩膀。 “好小子!” 短短三个字,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我还以为你真要去搞科研了,彻底瞧不上急诊这块地了。” 陆景明一本正经道:“真要搞科研,也得先把急诊夜班熬完。” “滚蛋!”王建国笑骂一声,心里无比舒坦。 何知秋笑着开口:“我去后勤催催实验室的装修进度,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叮嘱:“小陆,之后我给你单独腾一间办公室。” 陆景明连忙摆手:“不用了。” “为什么?” “条件太好,容易让人变懒。” 何知秋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竖起大拇指。 “行!办公室先给你留着,等你哪天想安逸了,随时用!” 等何知秋走远,王建国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散去。 “走,回急诊上班。” “好。” 两人并肩下楼,晨间医院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快到急诊门口时,王建国忽然停下脚步,“今天分诊台堆了不少病人,你回来了,就别想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两人笑着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 一瞬间,嘈杂的人声迎面涌来。 叫号声、问诊声、担架滚轮声、孩童哭闹声、家属焦急的解释声混杂在一起。分诊台前排起长队,输液座满满当当,走廊里还有不少病人靠墙等候。 陆景明脚步微顿,看着这片熟悉的忙碌景象,心底无比踏实。 这才是医院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分诊台旁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 “呕——” 一名穿着精致的女白领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冲进急诊大厅。她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包包滑落肩头也无暇顾及,冲到垃圾桶旁,弯腰剧烈干呕。 一张化验单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