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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识字。”周夫子道,“赓主事每次交货,给我画个记号,我照画下来。画了三年,一笔不落。哪批铁从哪条船来,往哪儿送,经谁的手,全在这本画上。”

指了指其中几页,“这几个记号是赵府的人来取的,这几个是赓主事亲自来接的。”

罗永昌一页一页翻过去。记号虽然简单,但每一页都标着船号与日期。他又翻了几页,突然停住,目光定在最后一页上:那一页没有画记号,歪歪斜斜写着五个字,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描上去的。

“京里姓许的。”

“赓主事最后一笔货。”周夫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批货改送京里,往许府交。他不说人名,只写了‘姓许的’三个字。我不认得字,他握着我的手描的,说以后要是有人问,就说这一页是赓主事亲笔。”

罗永昌合上账册,心口一阵发紧。他不知道许敬看到这五个字时,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本画册,已经替他把许敬的网掀开了一个口子。

“赵府来烧账的人,长什么样?”罗永昌问。

周夫子想了想:“四十来岁,穿灰布长衫,说话带京腔,左腕上有道烫疤。”

罗永昌将这个特征记在心里。他不再多问,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账我先带走。你儿子的事,译局会给你消息。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许府的人再来,你照常接待,就说账烧干净了,货还在仓里,等他来取。”

周夫子一愣:“你要我等他来取?”

“等。”罗永昌道,“他来取货,你让船往西走,走出白鹅湾水道,再回头。”

周夫子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再问。

罗永昌连夜赶回白沙洲译局。陆平等他到半夜,听完汇报后,翻完那本画册,停在最后一页“京里姓许的”上面,看了很久。

“赓守仁不写真名,就是在防这一笔。他防的从来不是赵亮,是赵亮背后的人。”

陆平合上画册,“兵部尚书许敬,正姓许。赵亮是他的下属,铁门渡的兵部路条要过他手才能放行。这一条线,从赓守仁到赵亮再到许敬,才是完整的。”

当夜,陆平亲拟一封密报,将画册抄本与残信比对结果封成一匣,交译局信差连夜送出。密报末尾只写了两行字:

“白鹅湾留有一笔未送出的货,系赓守仁生前最后一批私铁,收货方为许府。销账者左腕有烫疤,系许敬长随赵福。”

天亮之前,密匣已过白沙洲渡口,沿急递铺换马北窜。回到京城时,正是第三日傍晚。

赵策在含元殿灯下拆开密匣,先看残信抄本,再看画册摹页,最后捻起“京里姓许的”五个字,看了良久。

他没有批字,对内侍道:“去查兵部尚书许敬,本月可有长随出京的记录。”

内侍应声退下。

殿中灯花爆了一下。赵策放下密报,提笔压住画册摹页,墨迹未干,只批了一行:

“白鹅湾,船照走,货照备。许府取货之日,不必拿人,只看货往哪里送。”

货不动,账不动,人也不动。白鹅湾这枚棋子再放一放,等鱼自己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