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铁门渡起了雾。
罗永昌蹲在船头,锚绳勒在掌心。对岸的辕门、车队、骑马的人,全被糊成灰影子。昨夜岸上一夜装车声,马蹄裹布,偶尔一声低喝。
后舱门响。苏勒曼走出来,望了对岸一会儿:“潮什么时候涨?”
“午后。”
“午后……来得及。”他转了话头,“一夜没睡?”
“轮我守夜。”
“力工不守夜。何管事给你派这活?”
罗永昌没答。
苏勒曼没追问,半晌忽然说:“船靠多久都不算稳,货上船也不算稳。人要下了船,那才算稳。”
罗永昌手指微紧。
苏勒曼转身回舱,撂下一句:“你今天不要上岸。”
北岸车队已整装完毕,打头青马鞍后皮囊三道连环结,是军中的打法。
罗永昌起身去提水,路过船尾缆桩时蹲下理缆绳,指头扫过铁钩根部,竹牌早被哑巴取走。鞋底里还剩最后一样东西。
后舱门又开。苏勒曼换了干净短打,像要办正事:“今天船上要来人,你话少些。”
“来的是谁?”
“你不该问的。不过你可以看一眼。往后替谁办事,都得知道还有谁。”
罗永昌低头倒水,没接话。
日头爬高,雾气收了。南边小路过来一匹马,青布长衫。苏勒曼迎上去,两人说了不到十句话。
长衫人从怀里取出一只铜匣,交到苏勒曼手里。苏勒曼掂了掂,没有打开,转身下船。罗永昌看见那铜匣一角压着泥封,半个红印,钩缩着赓字。
傍晚,苏勒曼提着灰布包袱出来:“今晚你送这包袱下船,放到渡口南岸第二根石墩下。放下就走,不要等。”
罗永昌接过,分量不重。
“匣子里是名帖。”苏勒曼压低声音,“明天验货的人要凭它上船。你把它压到石墩底下,天亮前会有人来取。放好之后直接回来,不要张望。”
罗永昌喉咙发干。苏勒曼把这么要紧的东西交给一个力工,只有一种解释:他在赌。赌罗永昌是译局的人,赌名帖能送到译局手上,赌译局借此逼京官现形。苏勒曼要从这条线上抽身了。
“放好就回。”
傍晚,罗永昌抱着包袱下了跳板,沿江边走出几十步,蹲在第二根石墩下,把包袱塞进背水面,用碎沙掩了。他退出十来步隐在矮墙后。
不到一盏茶工夫,石墩下多了一个人。戴旧毡帽,手在石缝里一摸,包袱进了怀里,是哑巴。
罗永昌转身回去。那张兵部侍郎的名帖,明天就会出现在译局案上。
回船时,苏勒曼站在舱门口:“放了?”
“放了。”
二更,罗永昌躺在铺位上,听到船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上船又下船。罗永昌没起身。
天亮,苏勒曼破例没叫他。罗永昌走上船头时,渡口站着一个六品文官,身后带一个随从。随从马鞍边挂皮囊,三道连环结。
罗永昌脚下一顿。
苏勒曼迎上去。文官走向车队:“铁都在?”
“都在。”
“点货。”
铁料一车车掀开油布,数目对上了。文官低头查看铁料边缘錾印,弯腰时袍角掀开一线,露出靴子。
军中的制式黑靴,靴尖微翘。
文官验完货,没有多留一炷香,上马折返北去。苏勒曼的眼力极准,这趟活的前半截完了,后半截换了人接着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