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阵,苏勒曼道:“再抄一本。原来那本,烧掉。”
何管事说:“烧了,线头就断了。”
苏勒曼道:“断干净,人才查不出来。”
罗永昌退回铺上,一夜没有合眼。
账本一旦烧掉,白沙洲仓三年进出死无对证。他摸出怀里那封贴身五日的密函。火漆早已焐软,他撕开。函里只有一行字:
“线头断时,人即上岸。”
按陆平的指令,账本入火盆时,他就该寻机抽身。
但他在夹层里见过那批铁锭。铁印、字钩、官仓名目,中间还缺一环。苏勒曼要烧的账本里,或许就锁着那一环。
天亮前,他做了决定。
傍晚,他经过哑巴身边,低低问了一句:“后舱账箱的钥匙,在哪?”
哑巴动作一顿,没有看他。罗永昌没有停步,继续走自己的路。
入夜。罗永昌躺在铺上等。约两顿饭工夫,枕边多了样东西。他摸过去,一把铜钥匙,还带着体温。哑巴自始至终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
罗永昌攥紧钥匙,赤脚摸向后舱。账箱在最深处的旧木柜下。他贴着板听片刻,确认无人,开锁,动作极轻。
箱里一摞账册,最厚那本用油布包着。翻开,白沙洲仓的进出数目都在上头。他快速翻到后半本,夹页里露出一片纸,不是账页,是一份官府文书的抄录。字迹方正,不是苏勒曼的笔。
他借后舱一丝漏光看清那行字:
“兵部武库司,赓记。铁三千二百斤,发边军。”
日期是三个月前。
罗永昌把这片纸抽出来,对折,贴进鞋底夹层,踩实。合上账箱,锁回原样。铜钥匙放回哑巴铺位边,没有多留一个字。
天亮,苏勒曼让人搬来炭盆。
他亲手拿起那本旧账,翻了两页,丢进火里。火舌卷起纸角,焦痕爬上账页,墨迹发黑、卷曲、碎成灰。苏勒曼盯着盆里最后一角化为灰烬,才开口:“船行北向,午后起锚。”
罗永昌在底舱躺着,没有动。
烧掉的只是一本。真正的字据,贴在他鞋底。
船午后向西北,水色由清转黄。白沙洲的支流已经走完,前面是官道深水,也是北去军镇的方向。
他枕着胳膊,听水声撞在船肋上。怀里密函已经空了,鞋底那张纸硌着脚心。
纸上那行字,他已经刻进心里:
兵部武库司。赓记。铁三千二百斤。发边军。
铁的去向不是白沙洲,是更北的军镇。这批货从一开始走的就是官仓名目。苏勒曼烧了账,以为线断了。可断掉的线头后面,还牵着一根更粗的绳。
绳的那头,攥在新都某只手里。鞋底那片纸,是绳上第一道勒痕。
这一趟,还没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