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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探进去。指尖先碰到一排排铁锭,码得齐齐整整,每一块都有寻常官铁两倍大,表面刷着灰绿色的漆,油光发亮。

摸出一块,单手几乎托不住,贴着衣摆翻过底面,借舱缝漏进的微光细看。烙印被锉过,字迹浅得认不出原本样子,可印记边缘还留着一道细钩。

陆平让他认过三遍的那个钩。译馆账册上,苏勒曼代签“赓”字的尾端也是这个钩法。字是练出来的,钩是带习惯的,写账的人和铸这批铁印的是同一只手。他不是认字,他是认人。

他把铁锭放回原处,又往更深处探。指尖碰到一本册子,桐油浸透了,摸着像块油布,封皮无字。

顺着页边从中间拈起一角,撕下指甲盖大小一片,折两折,塞进银镯的空芯里。

合板,按回油泥,用指腹压平,再覆一层原有的浮灰。移回桐油桶,退后半步用脚底探过,确认没有留下翘棱。

梯口的光忽然被人影遮住。

哑巴伙计提着一盏灯,站在梯口,垂着眼。灯光压得很低,正好照着那片板。罗永昌没有动,手却悄悄贴上了枕下的铁签。

哑巴站了三息。然后把灯再往下一垂,脚步轻得像猫,没入梯口的黑里。

罗永昌躺回铺位,后襟已经湿透。

天亮时,船泊白沙洲。

何管事坐在舱口剔牙,见他上来,先开口:“米不够了,你去添一袋。”

他应了一声,提空麻袋下跳板。白沙洲市面不大,一条主街,两类铺子。穿过两条巷子,挑了一家门面最窄的药材铺走进去。

柜台后的旧毡帽人低头抓药,头也不抬:“三斤川芎,五文一钱了。”

这是定好的切口。他把铜板放上柜台,银镯压在铜板底下,一并推过去。旧毡帽人收钱收镯,拢进袖里,另说:“药要趁早煎。过午,药性就散。”

罗永昌应了一声,提药包转身出铺。

回到码头时,船头正在收锚。苏勒曼站在舱口,见他上跳板,扬手叫住他:“你来看看,这水口现在能不能过?”

罗永昌站到他身边,望一眼水面,又看天色,片刻后开口:“能过。沙埂刚露棱,落潮前还有两个时辰。贴着岛侧走,留三尺底,慢舵过去。快一点,就刮板。”

苏勒曼盯着水口半晌,点头,没有多问。罗永昌也不解释,低头钻进舱里,躺回铺位。

腕上空了。镯子递出去了,那一寸账页也递出去了,连同五日来所有的推断。

船在午后启锚。他枕着胳膊,听船外的水声被船肋隔成闷响,一下又一下,白沙洲在舱板外缓缓远去。他默数着日子,今天是第五日。

何管事巡舱时迟早会发现账册少页。罗永昌不赌能瞒过何管事,只赌何管事发现之后,会先去找代写“赓”字的那个苏勒曼。

字钩连着铁印,铁印连着账页,账页过了白沙洲的柜台,苏勒曼的名字不会留在账上,但这个钩会。

钩在纸上,钩在铁上。是同一只手。

线头已经递出去了。译馆那一头,该有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