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赵策入宫的旨意,是在午后递到北郊大营的。
来传话的内侍很年轻,一路小跑跑到营门。赵策正在帐中与荀攸看京北两镇的军报,闻报只“嗯”了一声,继续把手里那页纸看完,才起身换衣。
荀攸说:“陛下这时候召你,不会是要谢你。”
赵策把袍带系上:“他坐不住了。等不来,他自己会怕。怕比恨更急。”
荀攸点头:“你一个人去?”
“带四个人。”赵策说,“宫里那点场面,人多了不好看。”
四人随赵策入城。到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守门的黑山军认出来,不拦。禁军旧部换了新旗,立在宫道两侧。
赵策下马,步行入宫。身后四人两个留在第一重门外,两个跟着,到第二重门也停住了。赵策独自进了内殿。
皇帝在偏殿等他。
殿中熏着一种极淡的香,像陈年的松木味。皇帝坐在榻上,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城门开那夜老了些。
见赵策进来,身子往后让了让,又像是想起什么,坐直了。
“臣参见陛下。”赵策躬身。
皇帝忙说:“爱卿免礼,赐座。”
赵策坐下。内侍奉上茶来,又轻手轻脚退到殿外。殿中君臣二人,灯影投在屏风上。
沉默了片刻,皇帝开口:“这些日子,北边的辛苦,朕都听说了。京里能稳下来,多赖爱卿。”
赵策说:“臣是粗人,只会办事。京里的事,多亏有旧衙门的官们还肯当差。”
皇帝听他提“旧衙门”,嘴角动了动。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赵策,朕今日叫你来,不是为这些事。”
赵策抬头。
皇帝看着他,眼神有些散,像在极远的地方寻什么东西:“朕想过了。这天下,朕坐不住了。能者居之,自古如此。朕愿效尧舜,把大位禅让于你。”
殿中一时极静。
赵策没有马上说话。他望着皇帝,目光很平
“陛下说哪里话。”赵策缓缓道,“臣是北境出身,带兵的人。天下未靖,臣不敢受此大位。陛下若信臣,就让臣替陛下把天下收拾干净。”
皇帝看着他,嘴唇颤了一下:“你是……不肯?”
赵策起身,走到殿中,掀起袍角,单膝点地:“臣只求一职。总领天下兵马大元帅。陛下安养于宫,待天下太平,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
皇帝半晌没动。他望着跪在殿中的赵策,眼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赵策这一跪,比刚才走进来时更让人害怕。
赵策不要江山,却要兵权。这比受禅更狠。
“你……真的不要?”皇帝声音很轻。
赵策抬头:“臣要的不是那张椅子。”
殿外起了风,把屏风上的流苏吹得轻轻晃动。皇帝慢慢靠在榻背上,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他闭了闭眼,说:“好。朕给你。总领天下兵马大元帅。明日就下诏。”
赵策磕了个头:“谢陛下。”
他站起身,退回座前,却没有再坐。
皇帝忽然问:“赵策,你今日不要朕的江山,来日会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