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接令时，正在北郊营地里劈柴。
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传令兵把赵策的话递到他耳边，他听完，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说：“设营市？行。我这就去。”
北郊营地离京城北门二十里，本是一片荒地。铁勒带着三百兵先到，搭了二十个棚子。他不懂账，但会看人。他把士兵分成三班：一班维持秩序，一班熬粥，一班发盐。又另设了一排马桩，用来系牲畜、挂衣裳。
“人多，心就杂。”铁勒对士兵们说，“你们手里的刀不是用来吓人的。是让该排队的人排队，让该领粥的人领粥。谁对百姓动刀，我先砍他。”
士兵们听得明白。黑山军的规矩，从来都是先把话说死，再做事。
流民来得快。第一天，从城北几个庄子来了两千多人。铁勒让士兵把人分男女老幼，编号入册。有老人走不动的，单独领到东边棚子里，铺上干草，先给粥吃。有妇女带着吃奶的娃娃，专门安排在最靠里的一排帐篷。
帐篷不多，先给带孩子的和伤病号。年轻力壮的，男人在棚外铺草睡，女人安排在另一边。各睡各的，不许混。
“吃饭有吃饭的章法。”铁勒站在营地门口，对排队的百姓说，“一个人一碗粥，不许多拿。盐发到户，一户一勺。谁闹事，谁出去。”
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雷。百姓本来还挤，听他一喊，慢慢安静下来。
铁勒不会写字，就让账房每天给他念人数。第三天，营地里的人从两千变成了八千。粮车一车一车从北边运来。粥锅从三处加到五处，盐袋拆了十包。士兵们一夜没睡，铁勒也没睡。
有个老丈走到铁勒跟前，说：“军爷，我从城里出来，走了半宿。就想问一句，黑山军真给粥吃？”
铁勒说：“锅就在那儿，你闻不到？”
老丈眼睛一下子红了：“在城里，衙门口也支过棚子。可米汤清得能照人。我孙子饿得走不动，还是爬出来的。”
铁勒没说话，转身从粥棚里端了一碗稠粥，递给他：“吃吧，吃完去东边棚子，那儿有干草。你孙子在哪儿，我叫人去找。”
赵策来看他时，铁勒正蹲在粥棚后头啃一块干饼。见赵策来了，连忙起身。赵策摆摆手：“你吃你的。”
铁勒抹了嘴，说：“大帅，营市是设起来了。人来得比算得多，但粮还够。”
赵策站在棚边，看那些排队的百姓。大多数人都瘦，衣裳破旧，脸上有灰，但眼里有活气。有几个孩子手里捧着木碗，站在粥锅前等着，不哭不闹。一个老兵用大勺给一个女娃多舀了半勺。那女娃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老兵别过脸去，又舀了一勺。
赵策走到西边一片草棚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幼童，蹲在棚角，正把一小口粥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很小，像猫崽子一样缩在老妇人怀里，吃得极慢。老妇人自己一口没吃，只用舌头舔了舔勺边。
赵策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铁勒说：“给那孩子加个鸡蛋。”
铁勒愣了一下：“咱营里没鸡蛋。”
“派人去村里收。”赵策说，“拿钱买。有多少收多少，先给带孩子的和走不动的。以后黑山军走到哪儿，营市就开到哪儿。孩子不能只喝粥。”
铁勒点了下头，转身就去安排。他不懂大道理，但看见那老妇人舔勺边的动作，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北境的人都知道，粮食金贵。
可赵策说给孩子加鸡蛋，那就得有鸡蛋。铁勒想，这大概就是大帅跟别的将军不一样的地方。
营市的消息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