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河水涨起的气味。城楼上的黑旗被风扯动，旗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在夜色里翻卷着。
赵策从议事厅出来，没回屋，沿着石阶上了城楼。军议结束得晚，诸将散去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一时没有睡意，就靠着垛口，望着南方的夜幕。
北方已经彻底安稳了。草原太平，互市通行，阿古达木的旧部编入了后营。马小六的风字队从河谷口撤回来，整个冬天没折一个人；周泰的雷字队扩了一营，新编进去的草原汉子腰板挺得笔直。南边楚地归附，淮水沿岸收了税赋，南北账册合为一本。
该做的活暂时都做完了，可在此时反而睡不着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很稳。赵策听出是谁，没有回头。
萧若兰走上来，怀里抱着一本新簿子。她没穿白天那身官服，只穿一件深青色旧衫，头发用木簪别着，像是刚从公房里出来。夜风轻轻吹起她的衣摆，她走到赵策身边，也靠在垛口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叠在一起。
“睡不着？”萧若兰问。
“嗯。”赵策说，“你呢？”
“账对完了，反倒睡不着。”萧若兰说，“南北合账之后，少了件要做的事，浑身不自在。”
赵策听了，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南边的夜幕。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
这些天她白天管着互市，晚上对着账册，没停过。如今账合完了，她反而松不下来。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春夜的虫鸣从城外的田地里传来，远处有犬吠声，又渐渐止住。
萧若兰低头，把怀里的新簿子翻开。纸页雪白，边角裁得整齐，还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翻开扉页，空白的纸面上干干净净。她抬手抚了一下纸面，然后从袖中取出笔来。
赵策偏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新的账本。”萧若兰说，“南北合完账之后，该立新的规矩了。我思来想去，记在旧册上不合适，得用新本子。”
她说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画了一条线。
赵策看着那条线。线从纸面的左下角出发，向右上延伸，曲曲折折，中途经过很多停顿、转弯，像一条走了很久才走完的路。
“这是黑山城。”萧若兰用笔尖点了点线的起点，然后笔尖沿着线滑到末端，停在右上角，“这是京城。”
赵策仔细看了一会儿，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微微收紧，说：“这条路，还远着呢。”
“纸上是走完了。”萧若兰说，“墨线一画，中间的路就是通的。剩下的，靠人去走。”
她没有抬头，就在那条线的上方，提笔写了一行字：
“这是新的规矩，也是新的天下。”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清楚。赵策看着那一行字，默不作声。字迹不像公文里那样端正规整，有些放松，笔画连带得自然。
写完，把笔搁在扉页的角上，合上簿子，却没有退到一边去。
她走到赵策身旁，和他并肩，面向南方。夜风吹起鬓边的头发，没去拨，只是静静站着。
赵策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萧若兰目光望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