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桌上摊着三份草稿，每一份都被他揉掉了。第四份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黑山城的街巷，行人往来如常。周泰的马队已经过了淮水，陆平的船队已经离开码头，铁勒的火把昨夜烧了一整夜。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把第四份草稿从头看了一遍，划掉最后三行，重新写道：
“查楚王刘璋，世受国恩，位列藩屏，不思报效，反与逆臣权相李崇内外勾结，图谋不轨。李崇伏诛之后，楚王匿其党羽，藏其财货，抗拒朝廷清查，其心可诛。今奉天子明诏，太子钧旨，命黑山军总督赵策率部南下，缉拿楚王归案。凡楚地军民官吏，早知顺逆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同罪论处。”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拿起纸吹了吹墨迹，推门出去。
赵策和荀攸都在议事厅。崔琰把檄文递过去，赵策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荀攸。
荀攸看完，说：“太子这个名头，你用得很足。”
崔琰说：“檄文的核心就是把楚王和权相绑在一起。只要坐实了他和权相的关系，‘宗室勤王’这块招牌他就举不起来。”
赵策问：“东宫的印，你盖了？”
“盖了。”崔琰说，“太子不会公开认这笔账，但他也不会公开否认。权相刚死，他要是跳出来说这份檄文是假的，等于告诉天下人他和黑山军不是一条心。他没那么傻。”
荀攸把檄文还给赵策：“什么时候发？”
“现在就发。”赵策转头对传令兵说，“快马送出，所有通往南方的驿道各发一份。沿途州县，能贴多少贴多少。”
传令兵领命而去。当天下午，加盖东宫印的南征檄文从黑山城发出，沿三条驿道同时南下。
每匹快马都挂了铃铛，沿途驿站听到铃声提前备好替换马匹，人换马不换，昼夜兼程。
檄文到达的第一个县城是淮水北岸的安丰县。县令姓郑，四十多岁，在任五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看到檄文时脸色变了三变，把师爷叫来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闭门不出，两边都不得罪。
他把檄文锁进了抽屉。
但他的师爷多了一个心眼，连夜抄了一份，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
第二天一早，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朝廷要打楚王。消息像水一样漫开，沿商道和渡口一路向南传。
第二个收到檄文的是淮水南岸的庐江郡。郡守姓吴，是楚王一手提拔的人。他看到檄文后冷笑一声，当场撕碎，下令缉拿送信使者。
但使者早已过了淮水。吴郡守随即派出快马向楚都报信，同时下令所属各县加强戒备。
然而他的命令发下去之后，有三个县没有回应——那三个县的县令都是科举出身，和楚王没有私人渊源，檄文中“早知顺逆者既往不咎”这句话让他们犹豫了。
暗影司的人早就潜入了楚地。檄文发出之前，他们已在各州县布好眼线。檄文一到，他们便在茶馆、酒楼、渡口等人流密集处散布消息：“归附者免罪，顽抗者必诛。朝廷只打楚王一个人，不牵连下面的人。谁先开门，谁就有功。”
这些话传得很快。有些是真的，有些添了油醋，但效果都一样——楚地的民心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