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后的第二天，京城的天还没亮透，萧若兰就起了。
她在驿馆的桌前把父亲的账册原件从怀里取出来，摊开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账册上的每一笔她都熟得能背出来，但她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跟这本账册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看完之后，她把账册用三层油纸包好，放进一口木匣里。
木匣是荀攸昨晚派人送来的，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黑山军军械所打的，严丝合缝。
合上木匣，拨了拨锁扣，确认扣紧了，才把木匣放进床头的小箱子里。
她向赵策告了个假，说想出去走走。赵策没问她去哪里，只让两名玄甲卫远远跟着，不必打扰她。
萧若兰独自出了城。京城西门外有一条土路，沿着路走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座小山。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入秋后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山腰上有一片旧坟地，坟地不大，几十座坟包散落在树丛间。
萧仲卿的墓在最里面，靠着山壁，位置偏僻，但打扫得很干净。坟头的土是新培过的，显然是有人定期来照料。
墓碑正面写着一行大字：大齐故度支郎中萧公讳仲卿之墓。背面刻着两行小字——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碑上的字被风雨洗过，棱角还清晰，笔画的凹陷处积了一点青苔。
萧若兰在碑前没有哭，只是站着。就像在一个很久没见的人面前，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才蹲下来，把坟头的几根杂草拔掉，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份公审实录的抄本。
那是她亲手抄的，从权相被押上台到宣判斩立决，每一个字都抄了进去。她把抄本放在碑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将纸的一角凑了上去。
纸页卷起来，字迹在火光里成片成片地黑下去。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被火吞掉，没有动。火苗烧到她的指尖附近时，她才松开手，让最后一点纸灰落在碑前的泥土上。
风从山脊上下来，把纸灰吹散，落在碑面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黑山城自产的土豆，并排放在碑前。
土豆是生的，皮上还沾着泥，个头不大，是她临走前从军屯田里亲手刨出来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半步，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抬头后，对着墓碑哀思。
“父亲，北境不再挨饿了。”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你当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女儿替你做了。你要的公道，今天到了。权相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斩首，他的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没有人敢替他说话。你留下的那本账，我在午门外当着太子的面念完了。没有人说那账册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写的那行字，我也带去了。父亲，你没有写错过一个字。”
她跪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哪户人家在做早饭。
起身后，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