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比北境来得晚，但该落的叶子一片也不会少。
权相府坐落在京城东坊最宽阔的那条街上，朱门铜钉，石狮对峙，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赐的匾额“忠勤体国”。
匾额的金漆已经斑驳，就像权相的权势，表面摇摇欲坠，朝中真正敢与他为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此刻，这座府邸的主人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
权相五十七岁了，做了十二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中曾有过三十万大军的调兵权。他以为这辈子会死在任上，配享太庙，谥号里至少有一个“文”字。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道旨意革去相位——旨意是太子发的，理由是他“督战不力，丧师辱国”。措辞留了体面：不抄家，不下狱，只让他回家待着。
但权相心里清楚，这不是太子的仁慈，是试探。太子想看看他还有多少底牌，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他卖命。
但他还有牌没打完。朝中还有他的人，南方还有愿意出兵的藩王，北境还埋着他的暗桩。
书房门被轻叩三下。
权相将信纸翻过去，一个黑衣侍从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南方三路藩王均已回信，楚王、荆王、吴王愿意出兵，条件是事成之后各增封地两郡。淮王和越王尚未答复。”
权相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字——等。
“太子有什么动静？”
“东宫增了侍卫，城防营换了换防规律。咱们的人递出消息说，太子怀疑您暗中联络南方藩王，已派暗桩盯着府上出入。”
权相放下笔，冷笑了一声。太子终究太年轻——盯得住一座府门，盯不住天下的邮路。他做了十二年宰相，朝中九成的驿站都有他的人。
“继续联络淮王和越王。告诉他们，黑山军一旦南下，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赵策是要把整个盘子都掀了。”
侍从退了出去。
权相走到墙上悬挂的大齐舆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向北，经过颍川、安阳、常山，最终停在黑山城的位置。那个地方三年前还是边陲小镇，连县令都是九品小官。
现在那里盘踞着三万人马，控制着三州之地，还有一个能把铁锅卖出白菜价、边军出身的校尉。
他当初不该让赵策活着走出京城。
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赵策手里有三万兵马，有《黑山律》，有水泥路，还有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民心。民心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兵源，意味着打不垮的后方。
而他手里有什么？一群各怀鬼胎的藩王，一批见风使舵的旧部，还有藏在暗处的银子。银子能买到兵，买不到民心。
权相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信纸给楚王写信——五路藩王中楚王兵力最强，态度最积极。只要楚王肯出兵，其他四路就会跟进。
他写道：黑山军虽有三万之众，然主力多为新募之卒。赵策善于守城，未必善于野战。五路联军合计不下十五万，以三倍之众围攻，黑山军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