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陈浩南去牢里看郑平安的时候,这小子正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小调。
“快死了还这么开心?”陈浩南问。
“我娘没事了。”郑平安说,“我死也瞑目了。”
“那你那些画呢?”
“那九个‘冤’字,是我替段延庆写的。”郑平安说,“那个老头是聋哑人,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让我替他写那九个字,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那些人在二十年前做的好事。”
陈浩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幅壁画呢?”
“会留着。”郑平安说,“那是我画的,也是段延庆的遗愿。他不在了,但他的画还在。那些冤魂,也该安息了。”
陈浩南没再问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牢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郑平安还是那副样子,躺在地上,哼着小调,像是明天就要去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幅壁画,还留在白马寺。
陈浩南后来去看过几次。
那尊怒目金刚,脚踩莲花,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它怒目,也慈悲。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时候,忽然想通了——那九个“冤”字,不是写给后人看的,是写给那些冤魂看的。
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尊金刚,就是他们的守护神。
陈浩南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金刚,转身走出了画室。
寺门外,洛阳的街上人来人往。
他站在门口,晒着太阳,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活着。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已经大白于天下。
那些活着的人,他们的罪孽,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尊金刚,还在墙上看着这人间的种种。
它怒目,然后慈悲。
———
【本案完·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
暮鼓刚过,洛阳城的夜还没完全黑透。
陈浩南蹲在水月庵后院的地上,看着面前那具无头尸体。
尸体穿的是绸缎衣裳,料子不错,手指上还有两枚金戒指,应该是有点身家的人。
此时这具身子跪在蒲团上,姿势倒是端正,像个虔诚的信徒正在拜佛。
可惜脑袋没了,脖子断口处齐整得很,像是用什么利器一刀切下来的。
旁边站着三个人。
静心师太四十来岁,穿灰色僧袍,面色发白,正跟狄仁杰说话。
李元芳抱着刀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四周。
还有个妇人被两个丫鬟架着,哭得撕心裂肺,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菩萨显灵了”。
那妇人就是死者杨怀仁的妻子,叫柳月娥。
陈浩南站起来,抬头看向观音像。
这尊观音有一尺多高,通体白玉,雕工精细。
观音的面相很慈祥,微垂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此刻观音的那双眼睛,正在流眼泪。
血红色的泪水。
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然后滴落在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庙里的香火味混合着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浩南,你怎么看?”狄仁杰走过来,摸着胡须问。
陈浩南指了指观音像:“那不是血,是蜡。”
狄仁杰走近细看。
他把灯笼举高,凑到观音像跟前,眯着眼睛瞧了半晌,点了点头。
那两道红痕的确不是血,质地黏稠,在烛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