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书房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浩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崔明远为什么要在白马寺死了。他不是信佛的人,我查过,他这三年几乎没去过寺庙。”
“那有人带他去的。”
“对,有人带他去的。而且那个人,一定跟崔明远很熟,熟到崔明远愿意跟他半夜出门。”
“赵四?”
“可能是他,但也可能是别人。”狄仁杰转过头来,看着陈浩南,“我们现在只缺一样东西——证据,证明谁是那个带他去白马寺的人。”
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不对劲。红盐石和佛像泪,崔明远用的‘红盐石’是从南诏搞来的,这东西在洛阳城根本找不到,只有少数几个跟南诏有深交的商人才能弄到。崔明远是做丝绸香料生意的,不是做石头的。那他怎么搞到的这块石头?”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有人替他搞到了?”
“对。而且那个替他搞石头的人,一定跟寺里的凝光法师有关系。因为凝光正是经手这尊佛像采购的人,他会同意用‘红盐石’做佛像,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收了钱,要么是被人胁迫。”
“而那个既能替崔明远搞到南诏石头,又能胁迫凝光法师的人……”狄仁杰顿了顿,“一定是洛阳城里有些势力的人。”
“魏王府。”陈浩南说出了那个名字。
狄仁杰没有否认。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雨却一直憋着没有下。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摇得哗哗响,地上的落叶卷成了一团。
“先回大理寺。”他收回目光,“把凝光和慧明都带来,我要重新审一次。”
陈浩南点头。
马车载着他们,从崔府一路向南,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停在大理寺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
李元芳先去提审凝光和慧明,狄仁杰坐在公案后面,手里翻着那本账簿,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陈浩南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雷,轰隆隆地滚过。
紧接着,雨开始下了,珠子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院子里的青石板很快就湿透了,溅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狄仁杰把账簿合上,放在桌上。
“浩南。”
“大人。”
“你觉得,崔明远真正的保命符,是什么?”
陈浩南想了想:“他藏了那本账簿,记录了他给魏王府送钱的每一笔明细。他应该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但我觉得,他的保命符不只是那一本账簿。”
“哦?”
“他的保命符,还要更致命的东西。”
狄仁杰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大人,崔明远这三年暴富,是因为做假售假。但他不是主谋——主谋是魏王府。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活命,他早就该停手了。但他没有,他继续做,甚至越做越大。为什么?因为魏王府在背后撑腰。”
“而那只金线香囊,如果是假的,那他手里的,就是真的香囊。”
狄仁杰的眼神亮了:“继续说。”
“崔明远死之前那晚去了永丰仓,出来时很慌张,说明他是去找什么东西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真的香囊。他原本想把真的香囊带上,作为自己的保命符,但那个香囊不在永丰仓了。也就是说,有人提前拿走了。”
“谁?”
“最有可能的——柳氏。”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啦地泼在瓦上。
狄仁杰站起来,望向窗外,雨雾弥漫,连院子里的灯都模糊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把柳氏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