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立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眼前这座尸山血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感。
他是读书人。
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遵的是温良恭俭让。
他以为凭着这些,便可在这世上立足,便可堂堂正正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
可这世道,偏偏要把他往这条路上逼。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他们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可一刀斩下,血溅三尺,那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那临死前的惨叫与挣扎,那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无声地质问他:你与他们,有何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默诵清心诀。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涤荡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待他再睁开眼时,那反胃感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清明与决绝。
这世道,既然不让他做个纯粹的读书人,那他便用这双手,杀出一条路来。
林青云忽然抬眼,望向第一进院落西厢房的屋顶。
“阁下呆了这么些时候,该现身了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夜色之中。
屋顶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
那身影微微佝偻,步履却稳如磐石。
他从屋顶飘落,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距林青云不过三丈。
来人一袭灰布旧袍,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
他拄着一根木杖。
月光依旧没有,星光依旧稀薄,可他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如暗夜中的鬼火——
正是前几日闯入应熊书房那位老者。
老者上下打量林青云一番,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年轻后生,好功夫。老夫活了一个多甲子,走南闯北,见过的高手无数,却从未见过有未及弱冠之人,能有这般修为。”
林青云静静望着他,没有接话。
老者又向前踱了两步,他在林青云身前两丈处站定,那双老眼愈发幽深。
“老夫这人,向来喜欢开门见山。”
“后生,老夫今日前来,不为夺人性命,也不为替应熊那厮出头。”
“老夫所求者,不过两样东西——你的丹药和典籍。”
他顿了顿,见林青云神色不动,便继续道:
“至于那宅子里的财物,老夫分文不取。”
“你若肯献出这三样,以后的前途,老夫自会罩着你。”
“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又有这等机缘,将来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
“今年的秋闱,老夫可以替你活动活动,包你高中举人,不在话下。”
林青云听着,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讥诮,有玩味,却唯独没有半分心动。
“条件倒是不错。”他开口,声音淡淡,“看来阁下是把我林青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老者捋须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夫行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林青云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万相万老先生,今早失踪——如今应该过了子时,是昨日早上失踪。不知可是阁下的手笔?”
老者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道:“老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林青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老眼中,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就在那一瞬间,林青云分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慌乱,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极轻微的停滞。
那停滞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若非林青云如今得了虺云龙修为,五感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不动声色,继续道:“阁下能把应熊这等枭雄当成棋子,随意拨弄,当真不简单。我就想不明白,阁下的医术,应该在你那位兄长之上,却不去做那御医,难道真是淡泊名利,看破红尘?”
老者闻言,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盯着林青云,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后生,你这话,老夫愈发听不懂了。”
林青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
“听不懂?那林某便说得再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