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石是陈伯通找来的。
村北有一片乱石岗,石头多,没人去。陈伯通带沈砚走了两刻钟,穿过一片矮枣树林,过了一条干涸的沟渠,到了岗子底下。石岗不高,坡上散着大大小小的青灰色石块,棱角被风雨磨得圆钝,像一群蹲着的、沉默的人。
“这块。”陈伯通指着一块石头。
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三尺高,宽两尺,厚一尺。表面平整,没有大裂缝,像一块被遗忘的碑坯,在土里埋了很多年。沈砚蹲下来,左掌按在石面上。“人”字的暖意渗进石皮,沿着石纹往下走。石头内部密实,没有暗裂,没有空腔。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陈伯通回去叫了张屠户和另外两个壮劳力,带了撬棍和粗绳。五个人合力把石头从土里撬出来,滚到木排上,拖回了村里。石头很沉,拖到井边的时候,五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张屠户用袖子擦着脸,看着沈砚把石头推到三步线内、陶罐旁边,没有问为什么。
“立在这儿?”他问。
“立在这儿。”沈砚说。
张屠户看了看井沿上的陶罐,看了看符纸底下那道裂,看了看三步线内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用肩膀顶住石头的侧面,帮沈砚把碑坯竖起来。
碑坯立在三步线内,陶罐右侧,正对着井口。石面朝西——朝着井的方向。沈砚蹲下来,把左掌覆在石面底部,“人”字暖意渗进石皮,沿着石面往上走,走到碑顶。碑坯在三步线内立稳了,底座压在骨泥壳上,像一只脚踩进了靴子里。
然后他开始刻字。
没有凿子,没有锤。他用碎骨。碎骨的尖从门框内侧退出来了——根底撬出来之后,碎骨嵌在筋上的力量已经松了,沈砚把暖意裹住碎骨,轻轻一拔,碎骨就从受力点上脱了出来,回到掌心里。骨刃完整,刃口薄,尖还在。
他用碎骨的尖,在碑面上划第一笔。
起笔在石面左上方,撇下来,斜斜地走,走到中央偏下的位置,收住。然后从撇的中间起笔,捺出去,斜斜地走,走到右下角,收笔。一撇一捺,交叉在中央。
“人”。
刻痕很浅。碎骨的尖划在青灰石面上,像指甲划过皮肤,只留一道白印。但沈砚把“人”字的暖意从掌心送进刻痕里,暖意渗进石纹,沿着笔画走,把浅痕“撑”开了一点点。刻痕从白色变成了深青色,像石面上长出了一道脉络。
他退后一步,看着碑面上的字。
“人”。一撇一捺。和掌心里的一样,和骨面上的一样,和陈默留在膜上的一样。和铜片上那个“陈”字旁边的一样。所有的“人”字在碑面上重合了。
苏清瑶站在三步线外,看着碑面上的“人”字。她今天没有穿白袍,穿着陈伯通家的灰布短褐,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看了一会儿,从三步线外走进来,走到碑前,蹲下来。她把右手掌心贴在碑面上“人”字的捺尾上,掌心里的“道”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贴上去的时候,沈砚感觉到碑面上的“人”字跳了一下。
像两根线接上了。
苏清瑶收回手,站起来。她没有说话,退回到三步线外。花猫蹲在槐树底下,看着这边,尾巴圈住前爪。陈伯通站在更远处,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没有翻。
沈砚把碎骨收回怀里。他蹲在碑前,左掌贴地,暖意渗下去,走到腔室。骨头还站着,骨面朝上,“撑”字和“人”字并排。暖意碰到骨头的时候,骨头颤了一下,然后“走”了一步。
真的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