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放下去之后的头三天,村子里安静得像换了一口井。
最先注意到变化的是张屠户。放罐的当天下午,他去井边挑水——三年来头一回。之前他一直去村东头的河沟里挑水,虽然远,但比井边安全。那天他挑着空桶走到井的三步线外,停了一下,探头看了看井沿上那只青灰色的陶罐,又看了看罐底和符纸之间那层干透的骨泥壳,然后弯下腰,把桶放进井里。
桶磕在井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张屠户的手抖了一下,但桶没有沉下去——水面离井口不到两丈,水是清的,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那片灰蓝的天空。他打上水来的时候,水面上飘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他把叶子捞出去,挑着水走了。那天晚上他家的猪骨汤,用的是井水煮的。
第二天,挑水的妇人来了。第三天,几个孩子在井边追着跑了一圈,被大人呵斥着赶走了。三步线内的那片光秃秃的圆上,开始有了脚印——大人的、小孩的、鸡的、狗的。陶罐还立在井沿上,罐身的骨泥壳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灰白,像一块石头长了上去,和井沿的青石融成了一体。罐底的"人"字被壳盖住了,看不见,但沈砚知道它在底下,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第四天早上,沈砚蹲在井边,左掌贴地。
"人"字的暖意渗下去,走了往常的路。路比以前好走——像一条被走过很多次的小径,路面被踩实了,不再有碎石绊脚。暖意走到骨头的位置,停住了。骨头靠坐着,骨面的"撑"字还在,笔划清晰,像刚刻上去的。骨头的呼吸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缓缓起伏的胸口。那三根棍子的根缩回去了,缩到骨壁后方三寸的位置,像三条冬眠的蛇,蜷成一团,不动了。
裂缝停在四寸七分。罐子放下去之后的第四天,没有扩大,没有缩小。符纸右下角那片青灰色,像一块凝固的痂,把裂缝的末端牢牢封住了。
沈砚收回手,站起来。
他回到空屋,在土炕上坐下来,把左掌摊开。掌心里的骨泥已经完全干透了,成了一层壳,灰白,硬,像一层薄薄的石膏覆在"人"字上。他用右手食指敲了敲壳面,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敲一块干透的陶片。壳面底下,"人"字还在跳,但跳的力道弱了一些,像一个在睡梦中的人,心跳放慢了。
"睡吧。"沈砚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井底的骨头听,还是说给自己的掌心跳听,"能睡多久睡多久。"
他闭上眼,在虚空中查看自己的墙。
心、路、守、接、撑——五块底砖,稳的。磨、耐、合、走、立——五块上墙,也是稳的。一共十块,垒到了胸口的高度,密实,浑圆,像一圈矮墙把村子的西边护住了。墙根扎在他左掌"人"字底下,墙身立在虚空中,墙顶上还缺一块。第十一块砖,他还没有垒。
他在等。
等一个"该垒下一块"的信号。不是从井底来的信号——骨头睡着了,暂时不会给他任何信号。信号会从别处来,从村子里来,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来,从骨女数数的节奏里来。
这天傍晚,他去陈伯通家吃饭。
陈伯通的屋子不大,灶台连着堂屋,一张矮桌摆在门边。陈伯通坐在桌边,膝盖上摊着那卷竹简,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炒鸡蛋。见沈砚进来,他把竹简卷起来,推到桌子另一头,腾出放碗的地方。
"井的事,定了?"陈伯通问,语气像在问"明天晴不晴"。
"定了。"沈砚说,在他对面坐下来,"能稳一阵。"
"一阵是多久?"
沈砚夹了一块腌萝卜,嚼了咽下去,然后说:"根在底下还会长。长了,还会撑。撑了,还会裂。"
"又得封。"
"又得封。"
陈伯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到时候怎么办"。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头指了指沈砚的左臂。
"你那条胳膊,这几天一直垂着没动。"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确实,从放罐那天之后,他的左臂就没有抬起来过。不是抬不动,是"沉"——像整面十块砖的重量都压在胳膊上,从肩膀一直坠到指尖。他试过抬,能抬到胸前,但抬上去之后,整条胳膊像挂了一个铅锤,往下拽着,拽得肩膀酸疼。
"墙的重量。"他说,"砖都砌在我的骨头上。砌了十块,胳膊就沉了十块。"
陈伯通没有说话。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又从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扒出一小块炭。他把布摊在桌上,用炭在布上画了一个圈,圈中间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画了一根弯的弧线。
"这是我三十年前来这个村的时候,老村长给我看的图。"他说,"他说这口井底下镇着东西,镇的方式是"两片骨头包着一根棍子"。我当时不懂,以为是药方——两片骨,一根棍,熬汤治风湿。后来我才明白,两片骨头是肋骨,一根棍子是那三根里面最早长出来的那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