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村比沈砚住的村子大一些。
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进去,两边排着二十来间屋子,有瓦房有草屋,院墙高低不齐。村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柳树屯"三个字,刻痕被风雨磨得浅了,像快要消失的伤疤。
沈砚进村的时候,正是晌午。
日头挂在头顶,把土路晒得发白。路上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他站在村口张望了一下,东边有几缕烟升起来,但那是炊烟。南边也有一缕烟,青的,细的,和村西那口井的方向竖起来的那根青烟一模一样。
他朝南边走过去。
走了大约半里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泥巴路。泥巴路尽头,有一座窑——半地下的,圆顶像坟包,洞口用砖砌了半截门,黑乎乎的看不见底。窑边上搭了一个草棚,棚底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像一根被火烤干了的木柴。脸上全是皱纹,一层叠一层,像窑壁上烧裂的釉面。他闭着眼,靠在一张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嘴动了一下:
"买罐子还是买碗?"
"买泥。"沈砚说。
老人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他看着沈砚,从左看到右,从头顶看到脚底,最后目光落在他左掌上。看了三秒,他合上眼,重新靠回竹椅里。
"不卖。"
"为什么?"
"我的泥,不卖给不知道用的人。"老人说,声音干得像窑里烧透的碎陶片,"你买泥干什么?"
"补东西。"
"补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和老人的竹椅平齐。然后他把左掌摊开,掌心里的"人道"二字在日光下缓缓跳动。他没有解释,只是让老人看。
老人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老人慢慢坐直了身子,从竹椅边上摸出一根烟杆,用火石点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烟升上去,笔直的,像一根线,指向天空,没有散。
"你村子那口井,"老人说,"开始漏了?"
"在漏。"
"漏多少了?"
"符底下裂了四寸。三根棍子把两根肋骨撑开了。"
老人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杆在嘴边停了两息,然后他缓缓把烟杆拿下来,在手边的砖头上磕了磕烟灰。磕了三下,很轻,像在数什么。
"肋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三十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个词了。"
他站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是弯的,像一根被烧弯了的陶坯,再也直不回去了。他走进窑洞,沈砚跟在后面。窑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方亮光,照在堆满碎陶片的泥地上。老人走到窑洞最深处,蹲下来,在墙角翻了一阵,掏出一个灰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泥。
不是普通的泥。泥是青灰色的,像雨后长满了苔藓的石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骨灰掺了水,像烧过头的陶土冷却之后还残留的热气。泥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人的掌纹,弯弯曲曲,从泥块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
"这是骨泥。"老人说。
沈砚的指节动了一下。
"三十年前,有人来我这儿,拿了一包东西来。"老人接着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记了太久的故事,"一包骨头,碎的,磨成了粉。他让我把骨粉掺进泥里,烧了三块砖。"
"那人在哪?"
"没了。"老人说,把骨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烧完砖的第三年,他就没了。走的时候留下两句话。第一句:"砖送到那张符底下去。"第二句:"别跟任何人说泥是从哪儿来的。""
老人站起身,朝窑洞口走。沈砚跟在他身后。走出窑洞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正当顶偏西了。老人背对着他,站在草棚的阴影里,瘦得像一根烧裂的柴。
"你要泥,我可以给你。"老人说,没有回头,"但我不能白给。你得替我带一样东西回去。"
"什么东西?"
老人弯腰,从草棚的角落里搬出一只陶罐。不大,能两只手合抱。罐子没有上釉,粗糙的泥胎上还留着手指按过的痕迹。罐口封着,用黄泥抹死了,黄泥上面压着一块瓦片,瓦片上压着一块石头。
"把这个放在你村那口井的三步线内。"老人说,"放在符的正下方。放下去之后,你就别管了。"
"罐子里是什么?"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像窑火快灭的时候,在灰烬最底层还有一丝红。
"是那三根棍子。"老人说,"三十年前撑开肋骨的那三根棍子。烧砖的那个人,用最后一口气把它们从井里拔出来了一截——拔出来的那截,我烧进了罐子里。罐子放回井沿上,那些棍子就撑不住了。肋骨能合回去,缝能收住,符能多撑一阵。"
他顿了一下。
"但撑不了多久。拔出来的是梢,根还在底下。根在,它就会再长。长了,还是会撑开。你要的泥,就是用来封根的。"
沈砚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