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背靠着墙。墙是夯土的,里头掺着麦秸,粗糙,吸汗。他后背的粗麻衫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黏在皮肉上,风一吹,凉得发紧。
左手腕子上的黑膏掉了一半。被汗冲的,也被血泡的。那圈螺旋纹路露出来,在皮肤底下泛着青黑,像一条冻僵的蛇,盘在骨头上。
巷子深处传来沙沙声。
不是脚步。是无数张薄纸贴着青石地面摩擦的动静,轻,但密,像蛇在蜕皮。
他站起身,把断剑换到右手。左手垂着,抬不起来,或者说,不想抬。那截手臂沉得厉害,血脉里像灌了铅。
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摊子支在路口,铜锅里熬着糖稀,泛着焦黄的泡。他走过去,肩膀一斜,撞在摊架上。铜锅翻了,滚烫的糖稀泼在地上,黏糊糊淌了一地。
身后,一个纸人正从巷口探出头来。
白脸,红腮,墨点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沈砚背上。它下半身贴着地,被风一吹,纸身子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顺着地面滑过来。
糖稀粘住了它的纸脚。
它停了一下,低头看。纸做的手指去抠地上的糖,抠不动。墨点的眼珠子抬起来,还是盯着沈砚。
沈砚已经钻进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人家后墙,墙上开着小窗,窗里飘出饭菜香。他跑了几步,左臂猛地一抽,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甩起来,断剑差点脱手。
他靠在墙上,用右手按住左臂。
皮肤底下的纹路在跳,一跳一跳,和心跳错着拍。肘弯处开始发烫,那圈青黑纹路已经爬过了肘关节,像藤蔓一样,往大臂上缠。
骨女说得对。到了肘弯,他就不是他了。
巷子尽头是水。
洛水的一条支流,穿城而过,水面不宽,但深,黑乎乎的,漂着菜叶和碎木。岸边停着几条小船,缆绳拴在歪脖子柳树上。
他跳上最近的一条船。船是漏的,舱底积着半寸浑水,船板烂得发软。
纸人追到岸边,停住了。
它们怕水。或者说,纸人张糊它们的时候,用的浆糊见水就化。
三个纸人站在岸边,白脸被灯笼光照着,红腮艳得发紫。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墨点的眼珠子跟着沈砚的船移动。
船往下游漂。
沈砚坐在船板上,左手搁在膝盖上。肘弯以上的皮肤开始变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撑开。他撕开袖子,借着岸边的灯笼光看了一眼。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大臂中段,螺旋状,一环套一环,和归墟洞口、河底石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纹路所过之处,皮肤泛着一层死白,像被水泡过的纸。
"过肘了。"
声音从船尾传来。
骨女坐在阴影里,灰白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手里握着一根骨笛,短,白,像一截人的指骨。
沈砚没问她怎么上来的。这船可能就是她的。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到肩窝,还有七天。"骨女把骨笛插进头发里,"到了肩窝,你的左臂就彻底成了逆骨。到时候,你的左手比你的脑子快。"
船漂到一处僻静的水湾。岸边没有人家,只有一排歪脖子柳树,后面是一排低矮的黑瓦房。
骨女跳上岸,沈砚跟着她。
瓦房没有招牌,门板上漆着两个褪色的字:义庄。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像人叹气。
院子里摆着几具薄皮棺材,没有上漆,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霜。正中一间屋子亮着灯,灯是油灯,火苗绿莹莹的,照得屋里像水底。
"这里安全?"沈砚问。
"不安全。"骨女推开屋门,"但这里死气重,能盖住你身上的逆道味。"
屋里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棺盖开着,里面是空的,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张草席。
骨女走到墙角,搬开一块青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去。洞壁上刻着螺旋纹,和归墟的一样,只是浅,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下来。"
沈砚弯腰钻进洞口。
洞道不长,斜着往下,走了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四壁青石,顶上是拱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石室正中有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个字:心。
字是凹进去的,里面积着一层暗红色的垢,像血干了以后的样子。
沈砚走到石板前,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对着石板,隐隐发烫。
"这就是人心碑?"他问。
"是碑角。"骨女站在他身后,"真正的碑,在洛水城底下,很大,大到你站在上面,以为那是平地。"
她顿了顿,"纸人张给你的地图,最后一句"井在碑下,碑在人心",说的不是让你去找一块碑。是让你把自己的心,当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