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走正门。”沈青梧的目光越过火墙,“他们今晚要的,是开门见山。”
裴砚没接话,和她背对背站在阵眼里。这一夜她第一次觉得他的背那么宽,宽得能替她挡下半面火。她听见他呼吸里那点不该有的浊音,压着嗓子说:“今晚少用剑意。”
“嗯。”
他答应得痛快,一剑也没少用。魔修一波波涌进来,她的毒阵把他们困成一条线,他就沿着那条线收割,剑意过处,灰袍成片地倒。她蹲在阵眼把尸体拖下田埂,免得堵住引线。两人没说过一句配合的话,却像练了千百遍。
第二波潮头在阵光将要愈合时又涌了回来——缺口没补严,火莲的余焰还没升起来,新灌进来的死士踩着前人尸首冲进药田。一个披黑甲的高大魔修铁链横扫,荆阵被他抡开一道口子。
沈青梧刚要补阵,裴砚已经先动了。他一步踏出去,剑意第一次放尽——黑甲魔修的铁链在半空碎成三截,连人带甲被剑风劈进田埂里。
裴砚收剑,身子晃了一下。他抬手抹了把鼻子,指腹上沾着血。
“收着点!”她吼他。
他没答,把剑重新握紧。火光底下,掌心那道锁纹已经黑过腕线,正往手臂上爬。
她刚想过去按他的脉,风里那股血丹的冷忽然浓了起来——浓得不正常,一大片喂饱了的血正被人收拢着往一处去。
她顺着那股味抬头,看见缺口外头,山梁上站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认得那个站法。这个站法她刻进骨头里了——药田投毒的夜、药奴棚血洗的夜、旧石屋外远远望过来的那个影子,都是这个站法。
齐敬之。
他站在山梁上负着手,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副看戏的做派。他腰间那半枚断口参差的令牌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沈青梧的喉咙发紧。娄长老报过:齐敬之领千余人围山,腰间悬半枚黑日令牌。收的手已撤,杀的手来接货。她一直以为,他是来接死的她。
可刚才那魔修说的是“要活的”。
她忽然懂了今夜这一仗为什么是明着来的。东南角那道口子,是开给她看的——看,我想进来,随时进得来。而她要活着,活着被捉住,活着一件货那样,被拎去中域。
顾沉璧是踩着屋脊来的。
他没走山门,从丹峰一路踏着外门的屋脊掠过来,袖袍在风里鼓成一张帆。到缺口前他停步,酒葫芦往天上一扔,一掌按出去——
半空炸开一朵火莲。丹火,烧的是他养了三十年的炉底火,一烧起来连阵光都烫得发红。涌在缺口里的魔修先锋被火墙一逼,成片往后退,惨叫着跌回缺口外。卫长老带人抢上去封住内侧,娄长老把备用灵石塞进引灵槽,那道裂口在火莲的余光里一点一点愈合。
顾沉璧没看那道口子。他落地,站在沈青梧三步之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梁。
“是他。”他开口,声音很平。
山梁上,齐敬之隔火光冲这边拱了拱手——还是当年那个药田管事对上头长老的礼数,恭敬得滴水不漏。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拢紧,像把一件什么东西握进了掌心。
收货的手势。他看的不是顾沉璧,是沈青梧。
“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隔着火光却字字清楚,“中域有人出价,要你活着。”
说完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没入山梁后的黑暗。魔修遁术的余味散成一线冷香,转眼被风卷没了。
顾沉璧望着那道山梁,很久没动。火莲的余光映着他半边脸,沈青梧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这三年,是这三十年,一下子全老在了脸上。
“十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也有人隔着火光,这么看过青崖。”
沈青梧喉头一哽,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缺口补上前,她挤到阵角的引灵槽边摸过一把:符纸是新的,蚀灵粉的味还新着,符尾压着一枚执事房主事的铁牌。她没声张,把铁牌揣进怀里。
尤主事。原来“称病”的人,病在东边那口阵眼上。顾长老说山上还有个比他高的——高的那个,今晚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
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按住她攥着残片的手腕,把符纸从她指间抽走:“别看了。”
“明晚月圆。”她说。
他掌心的锁纹在她腕上烫了一下,替它主人应了一声。
缺口外,山风卷着焦灰。头顶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悬在残破的阵光上,又大又近,照得地上每一摊血都清清楚楚。